秦淮茹走後,林辰沒有在屋裡久待。
他換上一件相對乾淨的外套,揣好街道辦開的烈屬證明,推門出去了。
四合院的天空灰濛濛的,屋檐下掛著幾串乾巴巴的紅辣椒。
幾個婦女坐在門檻上擇菜,一邊擇一邊聊著閒話。
"聽說了嗎?林家那小子醒了。"
"可不是嘛,賈張氏一大早就去鬧了一場,被懟得灰頭土臉出來的。"
"真的假的?那小子不是從小就蔫兒吧唧的嗎,敢跟賈張氏頂嘴?"
"誰知道呢,邪乎著呢……"
林辰腳步不停,徑直往院門走去。
身後,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背上,帶著幾分打量和探究。
他權當沒察覺。
穿過胡同,拐進一條小巷,街道辦就在前面不遠處。
說是街道辦,其實就是幾間低矮的平房,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
院子裡有個老頭在掃落葉,見林辰進來,抬頭瞅了一眼。
"找誰?"
"找吳主任。"
林辰從懷裡掏出烈屬證明。
"我是紅星軋鋼廠宿舍的林辰,來問問撫恤金的事。"
"哦,是你啊。"
老頭的態度立刻和善了幾分。
"吳主任在呢,進去吧,二樓左手邊那間。"
林辰道了聲謝,上了樓。
吳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頭看文件。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林辰,眉頭先是皺了皺,隨即舒展開來。
"林辰?你怎麼來了?"
她放下筆,招呼他坐下。
"我正想去找你呢,你娘的後事辦完了吧?節哀順變,日子還長。"
"謝謝吳姨。"
林辰坐下,沒有拐彎抹角。
"我來是想問問我爹的撫恤金和房子的事。"
吳主任嘆了口氣。
"你來得正好。這事兒本來該我去找你說的。"
她從抽屜里翻出一份文件。
"是這樣的,你爹是烈士,你娘雖然不在了,但你還是烈屬遺孤,按政策,撫恤金繼續發給你。"
"不過你今年十二了,再過幾年就成年了,這筆錢得重新做個安排。"
她推了推眼鏡。
"街道辦的意思是,以後每月十五塊錢的撫恤金,照常發給你。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這錢不能讓你一個人拿著,得找個監護人代管。"
吳主任頓了頓。
"按理說,該是你家親戚出面。可我打聽了一下,你爹娘都是外地人投奔來的京城,親戚一個都沒有……"
她的目光有些為難。
林辰心裡瞭然。
街道辦想給他找個監護人,本意是好的。
但這年頭,誰家日子不緊巴?
十五塊錢加上各種票證,對普通人來說可是筆巨款。
要是真找了個"監護人",這錢進了誰的口袋還不好說。
"吳姨,我不想找監護人。"
林辰開口,聲音平穩。
"我今年十二了,按龍國法律,再過四年就成年。這四年裡,我想自己管這筆錢。"
吳主任眉頭一皺:"你一個孩子……"
"吳姨,我不是任性。"
林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沓皺巴巴的紙幣和幾張票證。
"這是這兩年撫恤金的結餘,我媽在世的時候攢下來的。"
"平時我吃什麼、穿什麼、用什麼,都有帳本記著,一筆筆清清楚楚。"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我媽走之前教過我,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我不抽菸不喝酒不賭博,每個月的開銷都有數。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胡同口的王大爺,他幫我媽看過帳本。"
吳主任愣住了。
她當了十幾年街道辦幹部,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說出這番話來的,還是頭一回。
"這……"
"吳姨。"
林辰直視著她的眼睛。
"我爹是烈士,為國捐軀。"
"我不想讓他在天上看見,他兒子連自己的日子都過不好,更不想讓他的撫恤金落到別有用心的人手裡。"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
吳主任沉默了好一會兒。
"行吧。"
她最終點了點頭。
"既然你有這個心氣兒,那我就破個例。"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每個月你得拿著開銷記錄來街道辦報到,我親自過目。"
"第二,要是查出你亂花錢,或者被人騙了,這監護人的事兒還得重新辦。"
"沒問題。"
林辰站起身,鄭重地鞠了一躬。
"謝謝吳姨。"
"去吧去吧。"
吳主任擺擺手,眼裡卻帶了幾分欣慰。
"你爹娘要是知道你這麼出息,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從街道辦出來,已是半晌午。
林辰揣著重新簽過字的撫恤金領取憑證,沿著胡同往回走。
這趟來街道辦,收穫不小。
有了吳主任的鬆口,以後撫恤金就是他自己領,誰也別想打主意。
至於那個帳本,是原身母親留下的,確實記得清清楚楚,一筆一筆都是精打細算的痕跡。
穿越前他雖然不懂理財,但前世百年的閱歷告訴他——做人得穩,做事得細。
把帳目攤開來給人家看,反而沒人敢質疑。
正想著,他已經走到了四合院門口。
院門大敞著,裡面卻傳出一陣喧譁聲。
"大夥都評評理!我賈張氏容易嗎?"
"男人死得早,兒媳也去了,就靠那點撫恤金拉扯一家老小!"
是賈張氏的哭嚎聲,中氣十足,哭天搶地的架勢。
"林辰那孩子病糊塗了,昨天沖我說了好些不是人話!"
"我一個長輩,能跟他一個病秧子計較嗎?"
"可他今天又跑去街道辦告狀了!說我占他便宜,拿了他的棒子麵!"
林辰腳步一頓。
他在門口站定,冷眼看著院裡的鬧劇。
賈張氏坐在前院的石墩子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
周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鄰居,指指點點。
三大爺閻埠貴站在人群里,推了推眼鏡,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事兒我可得說句公道話。"
他清了清嗓子。
"林辰這孩子,年紀小,不懂事。賈嫂子你大人大量,何必跟他一般見識?"
"就是就是。"
旁邊有人附和。
"老林家的撫恤金是街道辦發的,每個月十五塊呢!一個小孩子哪會管錢?"
"賈嫂子你要是願意幫忙管,那可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對對對,讓賈嫂子管著,每月給他口飯吃,餓不死就行……"
七嘴八舌的,竟是全在幫賈張氏說話。
林辰在門口站了片刻,忽然邁步走了進去。
"賈嬸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耳朵里。
院裡的喧鬧頓時靜了下來。
賈張氏抬頭看見他,眼裡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刻薄取代。
"喲,正主來了!"
她從石墩子上跳起來,指著林辰的鼻子。
"你還有臉回來?你去街道辦告我的狀,說我占你便宜!大夥都評評理,我賈張氏是那種人嗎?"
"就是!"
三大爺幫腔。
"林辰啊,這就是你不懂事了。賈嫂子住你家隔壁幾十年,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你怎麼能誣陷長輩呢?"
林辰沒有理會他們的叫囂,而是不緊不慢地走到人群中央。
"三大爺。"
他看向閻埠貴。
"您說賈嬸子不是那種人,那您知不知道,三天前我病得最重的時候,賈嬸子從我屋裡拿走了什麼?"
閻埠貴一愣:"什麼?"
"半袋棒子麵,兩尺布票。"
林辰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帳本。
"那袋棒子麵,是我娘臨終前用最後一點錢買的,本來是我接下來一個月的主食。"
"那兩尺布票,是街道辦發給我做棉襖用的,天冷了,我沒布票,連件新衣裳都做不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賈嬸子拿走了這些,連聲招呼都沒打。我病了三天,沒吃沒喝,差點就死在這屋裡。"
院裡的氣氛微妙起來。
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真的假的?"
"那賈張氏也太……"
"噓,小聲點……"
賈張氏臉色鐵青:"你血口噴人!誰拿你東西了?你有證據嗎?"
"證據?"
林辰微微一笑。
"三大爺,您剛才說我誣陷長輩。那我問問您,賈嬸子哭天喊地說被我冤枉,她有什麼證據證明自己沒拿?"
閻埠貴噎住了。
"還有。"
林辰繼續說。
"三大爺,您是讀書人,最講究道理。"
"咱們就事論事——賈嬸子說我誣陷她,可她連什麼時候拿的東西、拿了多少都說不清楚。"
"倒是這院裡好幾個人都能作證,三天前確實看見賈嬸子從我屋裡搬東西出去。"
他指了指人群里一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婦女。
"王嬸子,您是不是親眼看見了?"
那婦人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我、我沒看清……"
"沒看清也沒關係。"
林辰笑了笑。
"反正那袋棒子麵和兩尺布票,我也沒打算要回來。"
眾人一愣。
賈張氏也愣了。
"就當是賈嬸子借的,以後慢慢還就是。"
林辰的語氣輕描淡寫。
"只是有一件事,我得說清楚——"
他的目光忽然銳利起來,直直地盯住賈張氏。
"這院子裡的街坊鄰居,誰家日子好過、誰家日子難過,我門兒清。"
"我爹是烈士,我的撫恤金是組織上給的,是給我讀書吃飯用的。"
"不是誰都能伸手的。"
"三大爺,您是文化人,道理您比我懂。"
"我就想問一句——要是有人霸占烈屬遺孤的撫恤金,街道辦會怎麼處置?"
閻埠貴的臉色瞬間白了。
"這個、這個……"
"侵占烈屬撫恤金,按龍國法律,是要吃官司的。"
林辰一字一頓。
"當然,三大爺您肯定不會幹這種事兒。"
"但架不住有人不懂法不是?"
他說完,轉身往自己屋裡走去。
身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