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沒有強行開鎖,硬闖會打草驚蛇,這裡的證據得留給蘇明遠,自己動過的痕跡越少越好。
他從牆角找到一根生鏽的細鐵絲,用指力彎折了兩個角度,又從發霉的草帘子上抽出一根細麻繩,花了幾分鐘,他在柴房門邊布了個極簡單的小機關。
麻繩的一頭系在門扇底部的暗環上,另一頭連著柴房旁邊的一隻破鐵桶。只要有人推門,繩子繃直,鐵桶就會被帶倒,聲音剛好夠傳到圍牆外面。
幹完這些,他用刀尖在隱蔽的泥牆根處,刻下了幾個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標記。
正準備原路翻牆撤退,陳平安的耳朵突然抖動了一下。
後牆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陳平安閃身縮進那垛空麻袋後面,整個人蹲下,呼吸壓到最低。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後院照得半明半暗。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後牆那個豁口翻了進來。
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罵罵咧咧地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動作和罵人的腔調,都挺熟悉。
是白天糧站櫃檯後面那個尖嘴猴腮的夥計。
夥計顯然篤定四下無人,他縮著脖子,做賊似的快步摸到柴房前,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一把鑰匙,熟練地捅開那把新鎖,閃身鑽了進去。
陳平安蟄伏在麻袋後,心裡默數著。
一分鐘。
不到兩分鐘,夥計又出來了。鎖好門,揣好鑰匙。他懷裡鼓鼓囊囊地多了個東西,用破棉襖的前襟捂著,生怕掉出來。
夥計弓著腰,按原路從豁口翻了出去。
陳平安等了一小會,確認沒有人後,從麻袋後面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悄無聲息地翻出了後牆。
遠遠地綴上了那個夥計。
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五十米。夥計走得很急,在巷子裡七拐八拐,鞋底踩在冰碴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平安的腳步比他輕得多,像只貓。
穿過兩條巷子,在鎮東頭一座獨門獨院的宅子前停下來。
「啪、啪、啪。」
夥計抬手敲了三下門板,兩重一輕,節奏鮮明,顯然是暗號。
很快,院門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隙。一個戴著狗皮帽子的男人露了半張臉出來。
兩人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交頭接耳了幾句。
隨後,夥計從懷裡掏出一個鼓囊囊的油紙包,雙手遞了進去。陳平安看著沉甸甸的。
門關上了。
夥計搓了搓手,長舒了一口氣,轉身原路返回,經過陳平安藏身的牆角時,甚至打了個哈欠。
陳平安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院門,把門牌的位置記在腦子裡。
到這一步,收穫已經足夠了。
王德發不僅把救濟糧藏在糧站地窖里,還通過這群狗腿子,化整為零,將糧食往外分銷。
證據差不多了。
陳平安轉身準備撤。
「汪!汪汪汪!」
突然,身後巷子口猛地傳來一聲狗叫,又短又凶。
一條瘦得皮包骨頭的大黃狗被拴在木樁上,似乎聞到了生人的氣味,正衝著陳平安的方向呲牙咧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威脅聲。
狗叫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院子裡幾乎同時亮起了一盞油燈,緊接著是一個警覺的男聲:「誰在外面?」
窗戶被猛地推開。
陳平安沒有猶豫,貓著腰從巷子另一頭鑽了出去,腳下生風。
身後傳來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聲音,但那聲音很快就停了,大半夜的,對方也不敢追太遠。
……
回到招待所時,夜已經深了。
陳平安剛踏上二樓走廊,就發覺不對。
他的房門虛掩著。
走的時候他明明把門拴死了。
右手摸向後腰,緊緊握住尖刀,左手輕輕推開門。
「吱呀......」
屋裡亮著一盞油燈。
林婉秋正裹著那件破棉襖,半靠在床頭的牆上。懷裡摟著睡得正熟的囡囡。
聽到門響,她渾身顫抖了一下,猛地抬起頭。那雙勾人的桃花眼紅紅的,淚痕在臉上還沒有干透。
看到陳平安的那一刻,她整個人肩膀一垮,咬著下唇,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
陳平安握刀的手鬆開了,他反手將門關死,插上門閂,放輕腳步走過去。
「怎麼不睡覺,在這兒凍著?」他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林婉秋把囡囡輕輕放在床的里側,用被子掖好縫隙,這才轉過身來。
她仰起頭看著他:「我半夜醒了渴得慌……一睜眼你還沒回來。」
她低下頭,絞著自己的手指。
「我在屋裡乾等了一刻鐘,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說到這兒,她的語氣有些害怕。
「我以為你出事了,我以為……」
陳平安走到床邊坐下。
伸手將她鬢角那一縷亂發別到耳後。
「怕我跑了,不要你們娘倆了?」他故意逗她。
林婉秋抬起頭,含著眼淚狠狠瞪了他一眼。
「陳平安!你能不能正經一回!誰怕你跑了!」
「我怎麼不正經了?」
陳平安不再廢話,一把握住她冰涼的小手,不由分說地將那雙柔荑包攥在掌心裡。
「嘶——」林婉秋瑟縮了一下。
「別動。」陳平安的聲音帶著霸道。
他用手掌一下一下地碾過她纖細的指縫,不停地搓揉、哈氣。屬於男人獨有的灼熱體溫,源源不斷地順著交握的肌膚傳遞過去。
屋子裡的空氣仿佛變得粘稠起來,煤油燈的暖光打在兩人咫尺相對的臉上。
林婉秋低著頭,能聞到陳平安身上的氣息。讓她原本冰冷的身體,逐漸泛起一陣異樣的酥麻。
過了好半晌,直到把她的手搓得微微發熱,陳平安才停下動作。
他捏捏她的手,語氣放慢:
「嫂子,明天這鎮上可能要出點動靜,不管外頭鬧成什麼樣,你帶著囡囡待在屋裡,哪都別去。」
林婉秋盯著他看了幾秒。
她沒追問。
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陳平安剛想開口,腦海中緊繃的神經卻像被針扎了一下。
「噓!」
他反手一把捂住林婉秋的嘴,瞬間吹滅了煤油燈!
屋子陷入一片寂靜。
慢慢的門外的走廊上,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異響。
「嚓……嚓……」
那是腳底踩在樓板上發出的聲音,很輕,很慢,是刻意壓著。
陳平安側過頭,耳朵貼向門板方向。
腳步聲停在了樓梯口,緊接著,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一共來了四個人。
朝著二樓最裡面的這兩間房慢慢挪了過來。
為首那人手裡,倒提著一把足有半尺長、刀刃反著寒光的殺豬刀!
一股子殺氣撲面而來。
王德發,你這老狗比我想像的還要心急。
陳平安回頭看了一眼炕上。囡囡睡得正香,而林婉秋在黑暗中捂著自己的嘴,一雙美目驚恐地看著他。
他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林婉秋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怕。
接著又做了一個「閉眼」的手勢,隨後便無聲地轉過身,將腰後的尖刀摸出來握在手裡。
陳平安走到門後,側著耳朵聽著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