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細微的聲響,一截薄薄的鐵片順著門縫插了進來,一點點地挑動著門閂。
門外還夾雜著竊竊私語。
「都他娘的手腳麻利點!男的直接亂刀砍死,至於那個女的……」一個破鑼嗓子壓著邪火淫笑了一聲,「那娘們水靈得很,留活口,大伙兒先輪流快活快活,再扔山里餵狼!」
陳平安回過頭,衝著床鋪里側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林婉秋聽到外頭的話,臉都白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將囡囡緊緊抱在懷裡,整個人往陰影里縮。
「吧嗒。」
門閂脫落。
門被推開了一條寬縫。一股寒氣鑽進屋裡。
借著走廊外的燈光,四張寫滿惡意的臉湊在門口,每人手裡都提著一把半尺長的尖刀,刀刃閃著凶光。
為首那漢子往屋裡張望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咧著黃牙,抬腿就往屋裡邁。
等他那半拉身子探進門檻。
陳平安動了。
他腳掌碾地,整個人如同拉滿的強弓驟然釋放,肩膀下沉,狠狠撞進夥計的身上。
八極拳,貼山靠!
「咔嚓」一聲悶響。
夥計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直接倒飛出房門,砸在身後兩個同夥身上。
那兩人根本來不及反應,三人骨碌碌滾作一團,手裡的刀全飛了出去,掉在走廊的地上噹啷作響。
走在最後面的那個麻臉漢子懵了。
他舉著刀,腦子完全轉不過彎來,就眨個眼的功夫,前頭三個人怎麼就沒了?
還沒等他回過神,一陣勁風已經撲面而來。
陳平安鬼魅般貼到了他身前,左手探出,刁住他握刀的手腕,順勢往下一掰。
「啊!」
長刀脫手掉落,陳平安在半空中接住刀柄,反手一掄,厚實的刀背砸在那人的膝蓋骨上。
「咔吧!」
「我的親娘哎!我的腿!!!」麻臉漢子的慘叫聲劃破了招待所的寧靜,他捂著膝蓋,在地上打滾,疼得鼻涕眼淚狂飆。
前後不過短短一分鐘。
剛才還氣焰囂張要殺男霸女的四條惡狗,此刻全躺在地上扭動抽搐。
「砰」的一聲巨響,隔壁房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趙鐵柱只穿著件單衣,連鞋都沒顧得上穿,赤著腳,雙手平舉著手槍沖了出來。
「都不許動!雙手抱頭!再動老子開槍了!」
他大吼一聲,虎目圓瞪,已經做好了血戰到底的準備。
結果他定睛一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走廊上橫七豎八躺著四個直哼哼的廢人,陳平安正站在一地狼藉中,眼帶笑意的看著他。
趙鐵柱手裡的槍口尷尬地懸在半空,狠狠咽了口唾沫。
這特麼……自己好歹是野戰軍的尖兵,這可是他表現的時候,結果全被搶風頭了。
陳平安走到最先被撞飛的那個傢伙面前。
這人正躺在地上抽涼氣。
陳平安抬起腳,踩在了這人剛才握刀的右手上,然後,腳底板一點一點施加力道,來回碾磨。
「咯吱……咯吱……」
指骨在這擠壓下發出摩擦聲。
「大哥!爺爺!活祖宗!松腳,斷了!十指連心吶!真要斷了!」這傢伙疼得眼珠子直翻,一股腥臊味順著褲襠就漫了出來,在走廊上洇出一片水漬。
「大半夜的,拿著這明晃晃的殺豬刀來借宿?」陳平安腳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說吧,王德發怎麼教你們的?」
這回是真撐不住了,心理防線崩潰:「我說!我全招!您松腳啊!是王主任……王主任派我們來的!他晚上找人查了,說你們跟市里那個姓蘇的老頭是一夥的!他怕夜長夢多,讓我們今晚把你們全砍了,把值錢的東西搶光,明天好偽造成外地盲流入室搶劫……」
聽到這話,站在一旁的趙鐵柱氣得青筋直跳,上前就是重重一腳,正中夥計下巴。
「砰!」
夥計噴出兩顆帶血的槽牙,腦袋一歪,暈死過去。
「這幫吃人飯不拉人屎的王八犢子!」趙鐵柱咬牙切齒,「貪了老百姓的救命糧不說,還他娘的學會草菅人命了!」
他轉身跑下樓,找來幾根粗麻繩,把這四個人綁成了一長溜。
又嫌他們哼唧的煩人,直接從他們自己身上撕下一條條破布,團成一團,塞進嘴裡。
「都給老子老實點!再敢亂動,老子直接餵你們吃花生米!」趙鐵柱像拖死狗一樣,把四人順著樓梯拽了下去,全鎖進了後院的雜物間。
走廊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平安把那刀扔在角落,轉身去走廊盡頭的水房,仔細洗淨了手上的血跡。
甩著水珠,回了房間。
進門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
黑暗中,一個溫軟的身子撲了過來。
剛才走廊上的慘叫,還有那句「女的留著快活」,早就把林婉秋嚇得丟了三魂七魄。
她一個寡婦,帶著個孩子,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要是沒了陳平安,下場比死還慘。
陳平安被撞得後退了半步。
順勢攬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覺到女人身軀的柔軟。
「行了,哭什麼。幾個只會狗叫的臭魚爛蝦而已,連我的衣角都摸不著。」陳平安低下頭,薄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垂,呼出的熱氣打在她脖頸上,壓低聲音打趣道,「嫂子,你這勒得也太緊了,我沒被外頭那幫孫子砍死,倒快被你給活活憋死了。」
林婉秋嬌軀一震,理智回籠。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此刻和這個小叔子的姿勢有多麼曖昧逾越,趕緊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色,但陳平安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滾燙溫度,只怕此刻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你……你沒事吧?有沒有傷著哪兒?」她聲音里還帶哭腔,伸出小手,上下檢查他身上有沒有傷口。
「好得很,連皮都沒破一點。」陳平安反手一把握住她還在自己身上亂摸的柔荑,「行了,外頭乾淨了,你踏實睡覺,把門從裡頭插好,別管外頭有啥動靜都別出聲,我去隔壁找蘇老辦正事。」
林婉秋乖巧地點了點頭,看著他關上門,才捂著滾燙髮燒的臉頰,手腳並用地爬回了床上。
拉起被子將自己連同囡囡一起裹進被窩裡,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隔壁房間。
蘇明理此刻披著件舊中山裝,端坐在桌前,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趙鐵柱正站在一旁,咬牙切齒地把剛才遇襲和問出來的話,一字不落地匯報了一遍。
「無法無天!簡直是喪心病狂!」
蘇明理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叮噹」作響。「他們這是把黨紀國法當成了兒戲!把老百姓的命當成了地上的草芥!這樣的敗類,死不足惜!」
陳平安推門走進來,也不客氣,先給自己倒了半缸子溫開水潤了潤嗓子。
「蘇老,您先別生氣,我給您看樣東西。」
他沾了點茶缸里的水,在桌面上快速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形圖,指尖在幾個關鍵位置點了幾下。
「車禍根的事鐵柱應該已經跟您說過了。」陳平安靠在椅背上,「除此之外,我今晚還趁黑去了一趟糧站。」
蘇明理抬起頭,眼裡此刻精光四射,緊盯著陳平安。
「糧站後院牆頭有個豁口,牆頭常有人翻越,連磚皮都磨光了,而且......」陳平安嘴角一勾。
「他們前頭那三間大庫房裡堆的,根本就不是糧食!除了外層一點陳糧做偽裝,裡面全用沙土和糠麩填起來的空殼!」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真正的救濟糧,藏在後院一個掛著新鎖的柴房地窖里。」
「不僅如此,王德發手下的人,今晚還往鎮東頭一處獨院送糧,敲門暗號我記下了,是兩重一輕。」
隨著陳平安的講述,蘇明遠聽得呼吸越來越急促,臉上的怒意,一點點變成了震驚和狂喜!
「這……這些情況,全是你一個人查出來的?!」
蘇明理連連拍著大腿,激動得直搓手。
「好!好得很啊!有了你這些勘察結果,再加上被鐵柱扣在後院的那四個。他王德發這次就是真長了八個腦袋,有再大的保護傘罩著他,這次也死定了!」
站在旁邊的趙鐵柱聽得目瞪口呆,看向陳平安的眼神,滿是不可思議。
自己在這兒守著首長一籌莫展、干著急,這哥們出去溜達了一圈,直接把敵人的老底給扒了個乾淨?
這特麼真的是個逃荒的?這能力,比他們連長還要猛!
「蘇老,高興歸高興,但這事眼下有個大麻煩。」陳平安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王德發既然敢殺人滅口,說明他在縣裡絕對有人保他,甚至可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這鎮上的民兵和糧站的人手,估計不少是他餵出來的惡狗。就咱們幾個人,要是等到天亮撕破臉,這小小的招待所,可守不住。」
蘇明理聽罷,沒有絲毫慌亂。他是個真正從槍林彈雨里殺出來的,骨子裡那股雷厲風行和殺伐果斷,絕不含糊。
他冷著臉,當即拍板。
「鐵柱!」
「到!」趙鐵柱條件反射般挺直了腰板。
「你立刻拿我的證件,連夜趕去隔壁縣的駐軍營地!去找他們的營長李長勝!」蘇明遠冷笑一聲,渾濁的眼底透出肅殺之氣,宛如一頭髮怒的雄獅。
「就說是我的命令!讓他馬上給我帶一個連過來!我倒要親眼看看,他王德發這個土霸王,到底有多硬!」
趙鐵柱雙腿併攏,敬了個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說罷,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了房門。
蘇明理看著趙鐵柱離開,轉過頭重新看向坐在對面的陳平安。老人的眼神中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感激。
「小陳啊,今晚,我這把老骨頭的命,可就全交到你手裡了。你替我守著這扇門,咱們爺倆,就在這兒等天亮。」
陳平安喝乾杯子裡的溫水,站起身。
蘇明理先是一愣,隨後指著陳平安,暢快地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