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號的身體砸入沸水,濺起的浪頭拍上逐光號船舷。
關瀚往後退了兩步,刀柄擱在肩上,盯著水面翻湧的綠光。
九號沒有在水下停留。
他的右臂從浪花中抬起,焦黑膠質裹著的掌心朝外翻開,吸盤齊齊張口。
幽綠色火焰噴出,貼著海面鋪開一面寬達數十丈的火牆,死死壓在逐光號左舷外側。
火牆的溫度將附近海水燒成白色蒸汽,蒸汽灌上甲板,灼得人睜不開眼。
關瀚退到舵台,餘光掃過船首。
楚煬已經握刀衝到船頭。
金色弧光沿刀刃蔓延到刀尖,他橫劈一刀,斬斷一根從火牆方向伸來的膠質觸手。
觸手的斷口噴出灰綠色體液,落進海里發出嗤嗤的聲響。
第二根觸手從左舷翻上來,比第一根粗將近一倍。
楚煬側身遞刀,刀鋒貼著甲板切過,弧光在觸手表面拉出一條長形焦痕。
觸手縮回海面,海水立刻被攪成渾濁的漩渦。
第三根觸手緊跟著撲上來,位置偏向船尾。
楚煬跨步截住,氣血湧入刀身,金光繃出一道弧面,把觸手彈向右舷外。
三擊之後他呼吸加重,胸口舊傷滲出暗綠液體,沿著衣襟往下滴。
關瀚按住舵台,目光越過火牆,盯著九號移動的頻率。
九號的雙腳踩在屍骸船碎骨拼出來的浮台上,右臂的吸盤開合節奏固定,大約每三息釋放一次火焰推力。
推力結束的間隙里,火牆左側邊緣會出現約兩丈寬的斷口。
那個斷口只存在半息。
關瀚記住位置。
屍骸船的底盤向下沉了幾分,船腹的骨縫裡擠出一群灰白色幼體。
幼體只有拳頭大小,四條短足末端帶著彎鉤,眼窩空洞,嘴裡長滿針狀細齒。
它們順著碎骨爬向海面,跳進水中朝逐光號衝來。
前面幾隻爬到船殼外側,彎鉤扎進鱗甲縫隙,咬合聲一路從船底傳到艙室。
胡一一從側艙衝上甲板,手指一揚,十幾根銀針射向船舷外。
針尖扎透幼體核心的軟組織,整隻幼體炸成碎漿,綠色體液順著鱗甲流入海水。
第二批幼體緊跟著貼上來,數量翻了一倍。
胡一一的銀針收回手中,她退後兩步,第二輪甩出十根。
十隻幼體同時爆裂,船殼上掛滿黏稠液體。
底艙傳來趙無極干啞的嘶吼。
聲音穿過鐵柵,在甲板上聽得斷斷續續。
關瀚偏頭看向底艙方向。
趙無極的嗓子被海水泡爛過,說出來的字劈成碎片,但意思很完整。
九號的幽綠火焰全憑體內鑲嵌的高階海珠維繫,抽空海珠他就是一塊會動的廢肉。
關瀚沒有回應趙無極。
他拉動深淵船錨的控制杆,錨鏈在水下繃直,整艘船向下沉了三丈。
海水沒過船舷線,甲板上的水桶和繩索被浪頭卷著往後滑。
頭頂傳來密集的破空聲。
九號的右臂掌心射出一排白色骨刺,呈扇面覆蓋逐光號甲板上方。
三丈深度剛好避開骨刺的拋射弧線,刺尖插入船尾後方的水面,激起一片白柱。
水壓湧上船底,許萸的手指貼著舵台旁的木桌,掌心感受著板面震動的頻率。
「水壓向右偏移,屍骸船的底盤左側第三節骨架下面有一段空腔,防線在那裡斷開。」
關瀚聽完,推滿船舵。
逐光號借深淵船錨的拉力上浮,破水衝出海面。
船身猛然傾斜,甲板上積水向左舷倒灌。
蒸汽爐的管道震了三下,張濤的肩膀頂住桅杆底座,腳後跟在濕木板上滑出兩道痕跡。
逐光號主動停在火牆邊緣。
幽綠色的光映上船帆,暗金紋路被烤出焦黑卷邊。
關瀚沒有後退。
他站在炮位前方,右手扶著擊發杆,整艘船暴露在火牆照射範圍之內。
九號從浮台上看過來,左眼的瞳孔在火焰映照下縮成一條豎線。
他讀懂了關瀚的意圖。
逐光號在充當誘餌,逼他繼續傾瀉火力。
九號沒有收手。
他右臂再次抬起,吸盤齊開,第二波火焰推向逐光號。
火牆的厚度增加到三丈。
溫度讓船舷木板表面冒出白煙,鱗甲的銜接處發出金屬膨脹的滋滋聲。
周錚的身體融進逐光號船身投下的黑色影面。
影子緊貼海浪的波谷向前延伸,從九號腳下的碎骨浮台側面爬上去。
九號的目光始終鎖在關瀚身上,火焰還在輸出。
匕首從影面探出來的時候,刃口對準的是九號右膝後方。
那裡沒有膠質覆蓋,只剩一層乾裂的舊皮膚包著突出的筋腱。
黑色刀刃切入,割斷了軟韌帶的外層。
他低頭的一瞬間,右臂的火焰停頓了半息。
張濤已經衝下甲板。
他雙手舉著裂痕斑斑的魚鱗盾,靴底踩過滾燙的船舷木框,整個人跳向火牆的斷口。
盾面迎著殘餘高溫燙出細小裂紋,倒刺朝外。
他貼上九號的腰側,盾面的倒刺扎進焦黑肉膜,用力向外一扯。
一塊巴掌大的肉膜被撕下來,底下露出暗紅色的血管網。
九號扭身揮臂,把張濤掃向海面。
張濤抱著盾翻滾出去,砸進水裡。
玖玖在後甲板蹲下身,蒸汽弩炮的絞盤被她拉到底。
三發鋼箭射出,前兩發打偏,第三發撕開九號左側衣物,露出肋下兩枚閃動著暗藍光暈的高階海珠。
海珠嵌在骨骼與膠質之間,每次閃動都會引發周圍皮肉的收縮。
關瀚看清了位置。
他把強化長刀拔出鞘,從船舷翻身躍向碎骨浮台。
九號的右爪迎面拍來,吸盤張口,熱浪裹著腐肉氣味撲到臉上。
關瀚沒有閃。
天選者的身體硬扛了這一爪。
肩甲被打凹,皮肉裂開一道口子,骨頭沒有斷。
他借著衝擊往前送身,刀鋒徑直貫入九號左肋下方的海珠鑲嵌位。
刀尖碰到海珠表面,一層冰涼的硬殼在刀刃上碎裂。
珠體從中間裂成兩半。
幽綠色火焰在左舷方向瞬間熄滅將近一半,火牆出現巨大缺口。
九號的左眼暴突,嘴裡擠出一聲極短的嘶鳴。
他的右臂抽離腳下的碎骨,扎進屍骸船的核心骨架。
焦黑肉膜沿著骨縫向四面八方擴散。
骨架在膨脹中斷裂重組,蟹殼和脊椎向外撐開,死去的魚鰭和碎肋展成粗糙的外殼。
關瀚被衝擊波推回海面,甲板上的繩索自動彈出,勾住他的腰帶。
許萸拉住繩索末端,把他拖回船舷。
他趴在甲板上抬頭看。
碎骨浮台和屍骸船在火光中融為一體,膨脹成一頭半船半獸的畸形巨物。
巨物的脊背拱出水面,寬度超過逐光號三倍。
空洞的骨眶里亮著幽綠色的火光,殘餘的那枚海珠在巨物胸腔深處跳動。
陰影徹底遮蔽了海面上最後一點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