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濤把嘴裡嚼了一半的魚乾咽下去,趴到欄杆上往水裡看。
紫色螢光在碎骨縫隙里一明一滅,被上方沉降的肉瘤遮住一部分,又從另一道裂口透出來。
「又是紫匣?」
關瀚沒回答,轉頭看許萸。
許萸閉上眼,手掌平放在舵台木面上,指尖微動。
航海士的感知順著船底的水流向下延伸,穿過碎骨層和殘餘膠質,碰到了那團光源的邊緣。
「紫色物資箱,被三層碎骨和一段脊椎壓著,水深大約六丈。」
她睜開眼。
「水溫還沒降下來,底層的屍骸殘渣在持續放熱。」
關瀚低頭查看東海圖上的水深標註。
這一帶的洋流被巨物崩塌攪亂,海底的碎骨堆仍在緩慢下沉。
再等下去,紫匣會跟著碎骨一起沉到更深的地方。
「六丈。」他抬頭看了一眼海面上冒起的蒸汽。「下去的人得在餘溫里待多久?」
許萸想了想。
「清開碎骨、拔出箱子,最少要二十息到三十息。」
關瀚看向張濤。
張濤已經把麻布上衣脫了,甩在甲板上,兩隻手正在系腰間的安全繩。
「每次都是我。」
他咧著嘴,把繩結收緊,繩索另一頭丟給周錚。
「拽緊了,別讓我被骨頭夾底下。」
周錚接住繩索,在手腕上繞了兩圈,獨眼盯著入水點。
張濤深吸兩口氣,從船舷翻身跳進海里。
入水的聲音被風蓋過一半,水面合攏後冒出一大片氣泡。
角落裡的泥爐已經被胡一一點上,鐵鍋架在上面,魚乾和根莖塊在水裡慢慢翻滾。
油脂香味沿著甲板飄開。
楚煬端起旁邊的木碗,舀了一碗熱湯,喝了一大口,目光始終盯著入水的位置。
水面的氣泡變得密集,能看到張濤在水下挪動碎骨的力道正在加大。
安全繩被拽得繃直,又鬆開,又繃直。
周錚的手腕上,繩索勒出的紅痕一圈壓一圈。
他在心裡計數,從張濤入水開始算,已經過了十五息。
第十九息的時候,氣泡突然大量湧上來,水面翻出一小片渾濁的灰色水流。
碎骨被推開了。
安全繩傳來兩下急促的拉扯。
關瀚和周錚同時收繩,兩人的重心向後壓,繩索從水中拖出巨大的阻力。
張濤的頭先冒出水面,嘴裡噴出一口熱水,臉色發青。
他的雙臂抱著一隻滿是海泥的紫色物資箱,箱體比他上半身還寬。
關瀚伸手抓住箱子的金屬把手,和周錚一起把人和箱子拽上甲板。
張濤重重砸在木板上,渾身冒著熱氣,像剛從鍋里撈出來的。
他的牙關打了幾下戰。
「沉得離譜。」他翻了個身,趴在甲板上喘氣。「骨頭把它卡在底下,差點連人一塊埋了。」
關瀚蹲下來,用長刀的刀尖撬開紫匣的鎖扣。
金屬卡簧彈開,箱蓋掀起。
裡面的空間做過防潮處理,乾燥的絨布襯底上靜靜躺著兩樣東西。
一卷厚實的皮質海圖,捲軸兩端包著銅箍,皮面被油脂塗過,沒有受潮的痕跡。
一隻暗青色的羅盤,巴掌大小,銅殼上刻滿密密麻麻的銘文,邊緣磨出歲月的痕跡。
關瀚把羅盤拿出來,放在掌心。
羅盤的指針沒有轉動。
銅殼上的銘文在火光映照下浮出暗金色,線條比普通航海工具精細十倍。
他翻過底座。
底座中心刻著一行豎排小字,字體古舊,筆畫遒勁。
楚煬放下木碗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鬆弛收起來了。
「這是極道初代的專屬銘文。」
他的聲音壓在喉嚨里。
關瀚沒有接話,把羅盤放在甲板上。
指針在沒有任何外界磁場干擾的情況下緩慢轉動,最終鎖死在東北方位,紋絲不動。
許萸展開那捲皮質海圖,鋪在舵台旁邊的木桌上。
海圖的範圍覆蓋了東海北部將近三分之一的區域,標註的細緻程度遠超關瀚手裡的那張東海圖。
航線、洋流、暗礁、補給島和危險海域都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出。
她的手指沿著羅盤指向的方位在圖上移動,最終停在東北角一個沒有名字的位置。
那裡畫著一個下沉符號,旁邊標註了一串數字和一句話。
沉沒之城。
海圖上沒有標註更多文字。
下沉符號的周圍畫著三圈同心圓,每一圈都用虛線表示。
常規航路上從沒出現過這個位置。
底艙的鐵柵傳來聲響,趙無極聽見上面有走動,扒著欄杆嚎了一嗓子。
聲音穿過隔層變得含混。
關瀚走到艙口,低頭看著被綁在炮架下方的趙無極。
「沉沒之城。」
趙無極停止掙扎。
他的臉貼著鐵桿,嘴裡的血沫被艙底的潮氣沖淡。
「潮汐商會在黑水漫上來之前,在那座城裡建了補給站和藏品庫。」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
「後來城沉了,補給站也跟著沉到水下。商會以為東西全沒了,就從航路上把這個坐標刪掉了。」
「裡面有什麼?」
「藥材、礦石、海珠儲備,還有一艘沒來得及開走的鐵殼運輸船。」
趙無極抬起眼,暗紅鐵甲的碎片還嵌在他肩膀里。
「你要是去,得做好準備。」他的嗓音沙得快聽不清了。「那座城沉下去之後,水裡的東西比補給站多。」
關瀚站直身體,走回甲板。
左手掌心的紅帕灼坑傳來一陣刺痛,疤痕邊緣的皮膚裂開,滲出細小的血絲。
倒計時的壓力無處不在。
他把羅盤放在方桌正中,鍋里的魚湯還在冒泡。
「吃飯,吃完再說。」
張濤已經換了乾衣服,端起一碗湯喝了半碗,用筷子夾著一塊根莖往嘴裡送。
楚煬、周錚、玖玖和胡一一圍在泥爐旁,碗筷碰撞的聲音和海風混在一起。
許萸在關瀚身邊坐下,把一碗熱湯推到他面前。
她的食指在海圖上敲了一下新坐標的位置,沒有說話。
關瀚看了她一眼,接過碗喝了一口。
湯很燙,魚乾的油脂在舌面上化開,根莖煮軟了帶著一點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