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煬把碗放在甲板上,拇指搓著刀柄上的磨痕。
「極道山門被封印折騰過一遍,防線要重新布,缺人缺船缺時間。」
他靠著木桶,目光落在那隻暗青色羅盤上。
「光修不行,得找到打破規則的東西。」
周錚端著空碗坐在陰影里,臉上的碎骨粉被海風吹掉大半。
「沉沒之城有商會補給,就有能用的東西。」
他的聲音很平。
「趙無極說的藥材礦石海珠,哪怕只有一半,夠逐光號再升兩輪。」
關瀚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乾,碗底的魚骨碴子擱在舌尖上硌了一下。
他看著羅盤指針鎖定的方位,又看了一眼許萸展開的海圖。
「走。」
錨鏈收緊,深淵船錨從海底碎骨堆中拔出,錨爪帶著一串干縮的膠質殘片。
許萸轉動舵輪,逐光號掉頭,船首對準西北。
蒸汽爐的管道重新震動起來,暗金船帆在風中撐滿,船速逐漸拉起。
夜色退去,火燒過的海面上飄著一層灰白碎屑。
逐光號穿過碎屑區,駛入開闊水域。
接下來兩天,海面上什麼都沒有發生。
風向穩定在西偏北,浪高不超過船舷,天空灰濛濛的,太陽偶爾從雲層的縫隙里露一下。
張濤在後甲板用砂紙打磨從屍骸船殘骸里撈出來的金屬刀條。
刀條被海水泡過,表面起了一層暗鏽,他一根根磨出來,碼在旁邊的帆布上。
胡一一坐在陽光照得到的艙門口翻曬草藥,扁葉和帶孔根須被她從防潮櫃裡取出來通風。
藥材的氣味很淡,混在海風裡幾乎聞不到。
玖玖靠著艙門閉目養神,左肩的繃帶換過新的,短刀擱在膝上,刀鞘上的劃痕比上島前多了七八道。
楚煬在船艙里練刀。
他不敢用全力,胸口的舊傷剛壓住,極道心法的暖流只夠修補到七成,多劈一刀就會滲血。
銅水壺放在身邊,壺口的缺角被關瀚用礦石粉補過。
關瀚坐在底艙的工作檯前。
系統面板鋪在視野中,升級點的數字已經穩定。
九號屍骸船崩塌後兌換的詭材加上之前的餘額,總數接近一萬四千點。
他在腦子裡算過三遍。
主梁的補強需要五百到八百點,取決於填充材料的等級。
雙桅結構是安裝逐光帆的前提,光是骨架就需要至少五千點加大量物理木材和金屬。
血肉火炮的冷卻問題和主梁承受力是同一個瓶頸,解決一個就能解決另一個。
第二門火炮的炮管和炮座還需要額外的高階礦石。
爆炎晶石還剩兩箱,引信夠用。
他關掉面板,拿起羅盤在手裡轉了一圈。
指針紋絲不動,鎖死東北。
極道初代的銘文在燈光下泛著暗金色。
一個已經死去不知多少年的人,把羅盤留在了九號的屍骸船中間。
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但他現在沒有時間去追究來源。
紅帕的灼坑每隔幾個時辰就會刺痛一次,提醒他倒計時還在走。
第二天午後,許萸的手指在舵盤上停住了。
她的呼吸節奏變了一下,眼睛沒有睜開,航海士的感知沿著船底的水流向前延伸。
「前面三海里,海流流速在衰減。」
關瀚從工作檯抬起頭。
「什麼原因?」
「有東西擋著水流,橫截面很寬。」
她的手指在舵盤木面上滑了一下。
「三個獨立源頭,排列方式是扇形。」
關瀚起身,抓住桅杆上的攀索,順著繩索爬上瞭望台。
風在高處更硬,吹得他眯起眼。
視界盡頭的海霧中,三個黑色的輪廓正在成形。
三艘船,體型比逐光號大兩到三倍,鐵殼船身塗著暗褐色防鏽漆。
船舷兩側各伸出六個炮口,甲板上站著成排穿鐵甲的水手。
三艘船呈扇形散開,中間主艦居前,兩側護衛艦分列左右,封住了前方將近半海里的航路。
主艦桅杆頂端掛著攔截旗語,旗幟在風中翻卷。
旗幟下面懸著一張展開的布告。
關瀚的船長序列讓他在這個距離也能看清布告上的內容。
紅筆畫叉的通緝令。
關瀚的名字,逐光號的船型描述,懸賞級別被粗重的紅墨標註為B級。
B級懸賞意味著潮汐商會調動了正規武裝力量。
主艦船頭站著一個身披重甲的人,手裡舉著單筒望遠鏡,鏡頭對準逐光號的方向。
關瀚看到他的嘴在動。
望遠鏡放下來之後,那個人轉身對身後的水手說了句什麼,幾個人跟著笑了。
關瀚從桅杆上滑下來,靴底落在甲板上沒有發出聲音。
他走到操縱台前,右手推上隱蔽特性的啟動杆。
藍焰石紋從船底向上蔓延,沿著鱗甲的縫隙擴散到整個船殼。
船身的輪廓在三秒內模糊,與海霧融為一體,最後徹底消失。
關瀚站在甲板上,看著自己腳下的木板也被藍光虛化。
逐光號從視覺、熱量和水波三個層面同時隱匿。
主艦上的攔截旗語還在飄。
那個艦長重新舉起望遠鏡,鏡頭對準逐光號剛才的位置。
鏡頭裡只有空蕩蕩的海面和灰色的霧氣。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嘴張開了。
即使隔著三海里,關瀚也能從他的表情變化里猜出那幾個字的大致內容。
艦長轉身沖甲板上大喊,水手開始跑動。
兩側護衛艦甲板上的鐵蓋被掀開,水手們把一種散發濃烈血腥味的肉塊推到船舷邊。
探雷誘餌。
肉塊被繩索吊著沉入水下,血腥味沿著洋流向四面擴散。
這種手段關瀚見過。
血腥味會吸引低階海獸,海獸的活動會攪亂水流層,暴露隱蔽中的船隻實體。
他看向許萸。
許萸已經在動了。
她的手指搭在舵盤上,航海士的感知沿著水流延伸出去。
洋流在逐光號和商會艦隊之間分成三股,其中一股從逐光號船底經過後恰好流向主艦正下方。
許萸的能力可以改變細小海流的方向。
她的指尖發力,將血腥味飄散的那股暗流從逐光號周圍推開,沿著自然洋流的紋路拐了一個彎。
血腥氣味被無聲無息地輸送回主艦的正下方。
主艦水線以下傳來撞擊。
第一頭低階海獸循著血腥味衝上來,頭顱撞在鐵殼船底的防撞板上,震得甲板上的水手踉蹌了一步。
第二頭緊跟著到了,比第一頭大將近一倍,牙齒咬住主艦舵板的鐵邊。
護衛艦上的炮手還沒來得及轉炮口,第三頭和第四頭海獸從兩側同時湧出。
扇形陣型被從中間捅穿。
主艦向左傾斜,護衛艦為避開海獸急轉舵輪,三艘船之間的間距從封鎖狀態拉成亂陣。
關瀚站在隱蔽中的甲板上,看著三海里外亂成一團的商會艦隊。
許萸收回手指,把舵輪慢慢轉了十五度。
逐光號從艦隊陣型的缺口處無聲滑過,連一道波紋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