錨鏈收緊的聲音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關瀚站在船首,手搭在血肉火炮的炮管上。
炮管還是溫的,殘留的熱量順著掌心往上爬。
蒸汽爐的震動頻率壓到最低,逐光號像一條潛行的魚,貼著水面往前滑。
許萸的手指搭在舵盤上,眼睛閉著。
航海士的感知沿著水流延伸出去,繞過浮冰,繞過暗礁,貼著洋流的紋路往深處探。
三海里外,三艘鐵殼船停在那裡。
船體很大,吃水很深,螺旋槳攪動水流的聲音在海底傳得清清楚楚。
她睜開眼。
主艦在中間,兩艘護衛艦分列左右,封住了前方半海里的航路。
關瀚點頭。
周錚從陰影里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卷麻繩和三個鐵鉤。
張濤把魚鱗盾放在甲板上,從貨艙里翻出那張繳獲的捕鯨刺網,網眼比巴掌還大,邊緣的倒刺泛著冷光。
楚煬靠在桅杆旁邊,長刀橫在膝上,刀身上的血跡已經擦乾淨了。
關瀚轉身走到操縱台前,右手推上隱蔽特性的啟動杆。
藍焰石紋從船底向上蔓延,沿著鱗甲的縫隙擴散到整個船殼。
船身的輪廓在三秒內模糊,與海霧融為一體,最後徹底消失。
逐光號從視覺、熱量和水波三個層面同時隱匿。
海面上只剩下風。
主艦的甲板上站著成排的水手,鐵甲在霧氣里反射出暗沉的光。
一個身披重甲的艦長站在船頭,手裡舉著單筒望遠鏡,鏡頭對準逐光號剛才的方位。
鏡頭裡什麼都沒有。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嘴張開了。
關瀚看得見他臉上的表情。
困惑,警覺,然後是恐慌。
艦長轉身沖甲板上大喊,聲音被風切碎,但手勢很明確。
水手開始跑動。
兩艘護衛艦的甲板上,鐵蓋被掀開,幾個水手抬著一桶散發濃烈血腥味的肉塊走到船舷邊。
探雷誘餌。
肉塊被繩索吊著沉入水下,血腥味沿著洋流向四面擴散。
關瀚沒動。
許萸的手指在舵盤上輕輕撥了一下。
洋流在逐光號和商會艦隊之間分成三股,其中一股從逐光號船底經過後恰好流向主艦正下方。
她的指尖發力,將血腥味飄散的那股暗流從逐光號周圍推開,沿著自然洋流的紋路拐了一個彎。
血腥氣味被無聲無息地輸送回主艦的正下方。
三秒後,主艦水線以下傳來撞擊。
第一頭低階海獸循著血腥味衝上來,頭顱撞在鐵殼船底的防撞板上,震得甲板上的水手踉蹌了一步。
第二頭緊跟著到了,比第一頭大將近一倍,牙齒咬住主艦舵板的鐵邊。
護衛艦上的炮手還沒來得及轉炮口,第三頭和第四頭海獸從兩側同時湧出。
扇形陣型被從中間捅穿。
主艦向左傾斜,護衛艦為避開海獸急轉舵輪,三艘船之間的間距從封鎖狀態拉成亂陣。
關瀚轉動血肉火炮底座的檔位杆。
咔嚓一聲。
無焰冷炮模式。
炮膛內的爆炎晶石被抽離,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包裹著詭怪骨粉的精鋼穿甲彈。
沒有火光,沒有轟鳴,只有高速旋轉的彈頭和壓縮到極致的動能。
關瀚瞄準主艦左後方的水線位置。
那裡是動力艙和儲物艙的交界處,裝甲最薄。
他扣下擊發杆。
穿甲彈無聲飛出。
彈頭在空氣里劃出一道扭曲的軌跡,貼著海面飛了三海里,然後狠狠釘進主艦的左翼水線裝甲。
木板碎裂的聲音被海獸的嘶鳴完全掩蓋。
主艦左舷瞬間進水,船體向左傾斜的幅度加大。
艦長被拋出半米遠,爬起身時滿臉血污。
他還以為是海底那群發瘋的詭怪乾的。
關瀚放下擊發杆,轉頭看向周錚和張濤。
周錚把麻繩繞在腰上,張濤扛起捕鯨刺網,兩人走到船舷邊。
一艘小艇被滑輪組緩緩吊下水面。
小艇很輕,吃水不到半米,船底塗著和海水一樣的暗灰色。
周錚和張濤跳進小艇,順著逐光號的陰影貼著水面劃向主艦。
小艇的槳葉在水裡幾乎不發出聲音。
主艦的甲板上亂成一團,水手提著長矛趴在舷窗旁,對著水下亂竄的海獸胡亂捅刺。
沒人注意到船尾下方,兩個人影已經潛到了螺旋槳附近。
周錚深吸一口氣,翻身入水。
海水冰得刺骨,鹽分順著鼻腔往腦子裡灌。
他睜開眼,借著水下微弱的磷光看清了螺旋槳的主軸。
主軸有大腿粗,表面覆著一層海藻和貝殼。
張濤跟著下水,手裡拎著捕鯨刺網。
兩人合力把刺網展開,一人拉一頭,繞著主軸轉了三圈。
鐵鉤死死咬進軸承的縫隙,網眼被螺旋槳的轉動越絞越緊。
十秒後,輪機室內爆出齒輪崩碎的巨響。
螺旋槳卡死了。
主艦失去所有動力,只能在海面上打轉。
艦長終於察覺到異樣,剛要轉身命令通訊兵向附近的十二席旗艦發送求救信號。
桅杆上的通訊兵舉起信號旗。
玖玖架起蒸汽弩炮,扣下扳機。
三根精鋼短箭撕裂海風,將攀在桅杆上的通訊兵當場釘死。
屍體掛在桅杆上,信號旗掉進海里。
楚煬縱身越過四米海面,雙腳砸在敵方甲板上。
木板碎裂,他手裡的長刀上湧出金色氣血。
刀光橫掃,兩名圍上來的護衛連人帶刀被劈成兩半。
血霧在空氣里炸開。
艦長舉起火銃,槍口對準楚煬的腦袋。
槍管還沒噴火,關瀚的刀背已經砸在他的手腕上。
咔嚓一聲,骨頭斷了。
火銃掉在甲板上,艦長倒在血泊里,瞪大眼睛看著從霧中浮現的逐光號。
船首的長鯨撞角,兩舷的捕鯨刺網,船尾的蒸汽動力爐。
還有那門粗得離譜的血肉火炮。
他的三觀徹底崩塌了。
懸賞令上明明畫的是一艘破船。
關瀚踩住艦長的胸口,從他內襯中搜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海圖。
火漆是商會專用的,上面印著十二席議事的標記。
他撕開封口,展開海圖。
東海核心海域巡防圖。
覆蓋範圍比他們手裡那張東海圖更詳細,商會控制的補給站、巡邏航線和危險海域全部標出來了。
關瀚把海圖疊好,塞進懷裡。
兩艘護衛艦見勢不妙,試圖掉頭。
逐光號的血肉火炮切換回爆炎模式。
兩發炮彈接連轟出,攔腰擊中護衛艦的中段。
木板和鐵皮在爆炸中飛上天,護衛艦從中間斷成兩截,船頭和船尾各自下沉。
海面重新歸於寂靜。
殘骸在水裡燃燒,濃煙順著風往遠處飄。
關瀚轉身走回逐光號,靴底在甲板上踩出一串血印。
張濤,把貨艙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