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野就站在白浩宇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他手裡的煙還燃著,臉上的表情卻已經冷得能結霜。
秦岳默默轉過身去,假裝整理自己的白大褂領子。
顧承野把煙叼在嘴裡,上前一步,一把提溜起白皓宇的後領,像拎一隻受驚的兔子。
白皓宇雙腳離了地,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顧承野就站在那兒,臉都白了,掙扎著喊:「主、主任!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可以解釋的,主任……」
顧承野沒理他,拎著他往樓梯口走。他的背影又高又直,冷得像把沒入鞘的刀。
秦岳看著,縮了縮脖子,低聲念叨:「完嘍,小白這下徹底完嘍。」
周末。
在季雨姝的再三要求下,姜芽陪她到了北京軍區第一醫院。
季雨姝是聽說沈老爺子住院才來的。
她老父親跟沈老爺子是革命老戰友,於情於理都得來探望一趟。
姜芽本不想來,可季雨姝點了她的名:「你跟我去。你爸身子也不好,替我看看老爺子,學學怎麼照顧老人。」
車是顧一帆開的。
季雨姝最近跟他走得很近,覺得這孩子穩當、踏實、有禮貌,跟顧承野是完全不同的路子。一開始想撮合他跟姜芽的,奈何姜芽不上道。
姜芽坐副駕駛,一路沒怎麼說話。
顧一帆倒是說了不少,問她最近寫什麼,問她什麼時候回公司,說最近他國內有個項目要不要一起合作,姜芽都含糊帶過,她辭職的事沒跟他說。
車到了醫院門口,季雨姝報了沈老爺子的名字。
哨兵翻了一下登記本,又看了看她們的身份信息,說沈老爺子在北區,得從北區正門進。
醫院分南北兩區,南區為普通通道,而北區就特別了,設有哨崗等,主要為軍隊服務。
顧一帆把車拐到北區入口。
崗亭的哨兵核對了季雨姝的身份證,又看了看姜芽,正要登記時,裡面走出來兩個人。
顧承野和沈聿正從北區出來。
顧承野穿著那件深灰夾克,手裡還拎著車鑰匙。
哨兵看見他,立正敬了個禮。
顧承野點頭回禮,目光掃過來,落在季雨姝身上,客氣地叫了聲「季阿姨」,語氣恭敬地挑不出一點毛病。
季雨姝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顧承野沒有多看她,也沒有看姜芽,他只對哨兵說了句「放行」,然後側過身,讓開了路。
還真像分手那麼回事兒似的,見面連聲招呼都沒有。
季雨姝拉著姜芽往裡走。
姜芽經過他身邊時,沒有抬頭。
顧一帆跟在後面,沖顧承野點了下頭,快步跟上了季雨姝。
顧承野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三個——
季雨姝在左,姜芽在中間,顧一帆在右,一左一右地消失在了北區的門診樓里。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沈聿在旁邊看得直樂,湊過來,壓低聲音笑著調侃顧承野:「多好。媳婦兒不成,這是要當你侄媳婦兒的節奏。」
顧承野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會說話就滾!」
姜芽進了北區之後,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從她踏進門診樓大廳那一刻起,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就沒斷過。她回頭看了好幾次,什麼也沒看見。
顧一帆在旁邊跟她說話,都是些關於工作上的事。
他問她下一個本子想寫什麼,她說還沒想好。
他問她有沒有考慮過換個平台,她說暫時不打算。
姜芽心不在焉,話也少。
顧承野確實在暗處盯著。
他跟沈聿出去後繞了一圈又折回北區,在二樓的走廊拐角處站了一會兒。他在拐角處,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樓下大廳里姜芽身上。
她就站在那兒,穿著一件淺色外套,頭髮紮起來,露出細長的脖頸。顧一帆低頭跟她說著什麼,她偶爾點點頭。
顧承野看得牙齒都快咬碎了。
後來見姜芽去了洗手間。
顧承野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鬼使神差地跟了過去。等她出來的時候,他正堵在洗手間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很窄,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只剩一步的距離。
姜芽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皺眉:「你怎麼在這兒?」
顧承野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歪著頭看她,嘴角浮上那副欠揍的笑:「醫院又不是你家開的。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
姜芽不想理他,側身要走。
顧承野往旁邊挪了半步,剛好堵住她的路。
她往左,他也往左。
她往右,他也往右。
她停下來,瞪他:「你讓開。」
顧承野沒動,反而往前湊了一點。他看著她,眼裡有一種又無賴又認真的光:「你那天答應我了做朋友的。」
姜芽仰頭看他:「所以呢?」
顧承野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她手一縮,被他握緊了。她低聲警告:「顧承野,別犯渾。」
他笑嘻嘻的,像只偷到了魚的貓:「朋友拉拉手怎麼了?難道我們不是朋友?」
姜芽被他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她用力抽回手,往後退了一步。
他也沒追,就靠在牆上,看著她。
那種眼神又來了——
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偽裝,讓她無處可逃。
姜芽被他看得心慌,轉身快步走了。
這一次他沒攔。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慢慢攥緊了。
接下來的幾天,大家都好像很忙,忙工作,忙生活,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可姜芽知道她的心空了。
就在她寫稿子累到發蒙,起來準備喝口水的時候,鹿呦鳴的視頻彈了過來。
鹿呦鳴把姜芽忽悠進慢搖吧的時候,姜芽腦子已經有些昏沉了。
前兩天在普陀寺淋的那場雨,到底還是把她整感冒了。她本不想來,架不住鹿呦鳴在電話里軟磨硬泡:
「咋的,一碼歸一碼,你可千萬別因為顧承野那個混球斷了咱姐妹間的情義。我跟你說,今晚我公司團建,你過來陪我,就當散散心。」
姜芽被她左一個「姐妹」右一個「情義」架著,到底還是去了。
慢搖吧里燈紅酒綠,低音炮震得胸腔發麻。
姜芽坐在吧檯邊上,捧著一杯橙汁,看誰都是重影。
燈光掃過來的時候,她恍惚看見吧檯那頭有個穿黑襯衫的男人側影,肩膀很寬,像顧承野。她用力搖了搖腦袋,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那人轉過頭,是鹿呦鳴的一個同事。
鹿呦鳴說是公司團建,可到了地方姜芽才發現,這團建攏共就五個人——
鹿呦鳴,兩個女同事,還有兩個男同事。
一個姓方,瘦高個,戴一副細框眼鏡,斯斯文文的;
另一個姓唐,矮胖些,一笑就露兩顆金牙。
四個人圍在吧檯邊,鹿呦鳴挨個介紹了一圈,姜芽迷迷糊糊地跟人點頭。她本來就頭暈,燈光一晃更暈,只記得方先生的手很涼,握了一下就鬆了。
方先生是鹿呦鳴手底下的項目經理,海歸,說話彬彬有禮。
他見姜芽靠著吧檯,臉色發白,便主動給她要了一杯溫水。
姜芽接過來道了謝。
方先生順勢在她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來,隔著半臂的距離,跟她聊了幾句。
他說他聽過她寫的廣播劇,很喜歡。
姜芽客氣地說了句謝謝。他問她最近在寫什麼,她說在攢一個新本子。他說那到時候一定拜讀。說話間,他端起酒杯,朝姜芽示意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口。
姜芽也舉了舉手裡的水杯,算是回敬。
方先生笑了笑,又往她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姜芽沒聽清,偏過頭去聽。從遠處看,兩個人靠得很近,像在說什麼私房話。
鹿呦鳴在旁邊跟唐先生划拳,沒注意這邊。
顧承野他們本來是在樓上的KTV。
秦岳好不容易湊了個大周末,包了個大包,幾個人鬧哄哄地唱了一下午。
沈聿直播在大舞台沒唱嗨,轉了場子又覺得興奮睡不著,非拉著顧承野和秦岳來慢搖吧接著玩。
顧承野沒興趣,靠在卡座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就擱著一杯白水,一口沒動。
他半眯著眼,像只打盹的狼,整個人陷在沙發里,慵懶又散漫。
沈聿拿著話筒遞到他嘴邊:「來一首?」
顧承野搖頭。
秦岳忽然笑著朝一樓吧檯方向努了努嘴。
燈光太晃眼,顧承野眯著眼睛看了好半天,然後他的表情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