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野看見了吧檯邊上的姜芽。
姜芽趴在吧檯上,臉頰微紅,眼神迷離,正被鹿呦鳴拽著跟一個眼鏡男說話。
當顧承野看見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湊近姜芽耳邊的時候,手裡的塑料杯「咔嚓」一聲被捏扁了。水濺了一手。
這小沒良心的,真是兩天不收拾就無法無天。
顧承野內心波濤洶湧,腦海里給姜芽壓在床上的畫面都有了,表面裝的鎮定,他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然後把捏扁的杯子擱在茶几上。
他的目光一直釘在吧檯方向,像把釘子,又冷又鋒利。
沈聿順著他的視線瞄過去,看了幾秒,也變了臉。罵了一聲:「艹,鹿呦鳴那女人又在搞什麼名堂?」
秦岳笑的別提有多奸詐了,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鹿呦鳴公司今天團建。」
「來搖吧團建?他媽明顯的相親局好吧!」沈聿要氣懵了,腦瓜子嗡嗡的,作勢要衝下去。秦岳攔著他:「嘛去?」
秦岳還在跟沈聿說著,忽然看見顧承野站起來,他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壓著的、隨時要炸開的氣場。
他大步走下樓梯,經過吧檯的時候,看都沒看姜芽一眼,徑直走向了舞台。
秦岳愣了下的問:「你,又嘛去?」
『啊』顧承野拿起麥克風,試了試音。然後點了那首搖滾。聲音一出來,整個慢搖吧都跟著震。
好熟悉的音色。
姜芽在吧檯前抬起頭,隔著人群,看見舞台上那個握著麥克風的男人。
他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著,目光穿過燈光和人影,直直地釘在她臉上。她在他的注視下,心跳得又急又亂。
姜芽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熟。
好像在很多年前,她也這樣仰頭看過他。
顧承野握著麥克風,燈光打在他身上,把那張臉照得又冷又亮。他唱的是那首搖滾,嗓子啞得像砂紙擦過鐵皮,可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不要命的勁兒。
姜芽想起那年的夏天,北京熱得像個蒸籠。
顧承野軍醫大畢業,典禮在學校的禮堂里辦。
姜芽提前跟秦岳串通好了,讓秦岳把她帶進去,藏在後台的幕布後面。她當時剛跟他在一起沒多久,還處於那種「看見他就心跳加速但嘴上死不承認」的階段。
秦岳笑她:「你直接坐第一排不就完了,幹嘛跟做賊似的。」
姜芽說:「你不懂,我要聽他唱歌。」
秦岳翻了個白眼,把她塞進了後台。
姜芽站在幕布後面,從縫隙里往外看。
顧承野那天穿了件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在台上,比誰都顯眼。
他不知道她來了。
他拿著麥克風,低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像是對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有點不好意思。
然後他開口了。
唱的是《手中的未來》。
他的聲音比平時說話低,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溫柔,嗓音淳厚,帶著獨屬於他的調調。
禮堂里很安靜,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
姜芽站在幕布後面,心口像被人拿手指輕輕戳了一下,又一下。
她那時候想,這個人怎麼會把一首歌唱成這樣。好像每一句都在跟誰說話,又好像每一句都在跟誰保證。
歌唱完,他鞠了個躬。
台下掌聲響起來。
顧承野直起身,目光掃過台下,像是在找什麼人。
姜芽從幕布後面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束她提前買好的花——
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就是學校里花店最普通的白粉玫瑰,用舊報紙包著。
姜芽走到台前,把花遞給他。
顧承野愣住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比剛才唱歌時還要明顯。
顧承野接過花,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她。
他沒說話,但他伸手攬住了她的肩,把她拉到台前,對著台下還沒散去的同學和老師,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介紹一下,這我女朋友,姜芽!學編劇的,將來要拿獎的那種。」
台下有人起鬨,有人笑。
姜芽臉燒得厲害,抬手去推他,被他攥住了手腕,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你藏後面以為我沒看見?」
她瞪他:「你看見了還裝?」
顧承野說:「不裝怎麼讓你出來。」
那天晚上,他帶她跟朋友吃飯,喝了不少酒。
姜芽被灌了兩杯,臉通紅。
散場後,他拉著她進了學校旁邊一家快捷酒店。
房間裡燈很暗,窗簾沒拉嚴,樓下路燈的光從縫裡漏進來。
他把她抵在牆上,兩隻手撐在她耳側,低頭看著她。
他的呼吸里全是酒氣,混著白襯衫上殘留的洗衣液味道。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她心慌。
他說:「丫。」
她「嗯」了一聲。
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又野又啞:「老子真想給你干懷孕了。」
她的臉瞬間燒到了耳根。
她抬手去推他胸口,沒推動。
他低頭吻下來,吻得很重,很急,把她整個人都吞進去那種。
她在那間廉價的快捷酒店裡,在他帶著酒氣的擁抱里,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跑不掉了。
「姜芽?」
鹿呦鳴在旁邊碰了碰她的胳膊,在她耳邊小聲說:「完了,某個醋罈子炸了。」
姜芽猛地回過神來。
台上的顧承野剛唱完最後一句,燈光還聚在他身上。他握著麥克風,目光穿過人群,正落在這個方向。
姜芽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酒杯。
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酒水珠,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干。她喝了口,酒是溫的,可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緊。
鹿呦鳴湊過來,小聲問她怎麼了。
姜芽搖搖頭,說沒事。
可她的心跳,跟那年夏天一樣快。
好像這麼多年過去了,什麼都沒變。
他還是那個穿著白襯衫站在台上唱歌的人,她還是那個藏在幕布後面、偷偷看他的人。只是這中間,多了五年的雪,多了一個人,和一個怎麼也解不開的死扣。
沈聿見視抄起旁邊一把吉他,跟著沖了上去。
秦岳也來了勁,把外套一脫,跳到架子鼓後面。幾個大男人說干就干,轉眼組了個臨時樂隊。
顧承野站在舞台中央,握著話筒,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直直地釘在一樓吧檯方向。
他沒唱情歌。
他唱了一首極燃的搖滾,嗓子又啞又烈,像把火直接燒到了台下。
沈聿的吉他彈得又瘋又野,秦岳的鼓點像要把地板震穿。整個慢搖吧的氣氛被他們轟到了最高點。台下的人群尖叫著往舞台方向涌,幾個姑娘興奮地直跳。
姜芽被鹿呦鳴拉著,也擠到了前面。
她仰頭看著台上,燈光掃過顧承野的臉,他額角有汗,襯衫領口敞著,整個人像從火里走出來的。
姜芽的心怦怦亂跳,小聲嗔的一句:「花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