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濤一開始還算客氣,指著幾場戲說節奏拖沓、人物動機不夠清晰、高潮點太靠後。
姜芽一條一條跟他辯。
她說那幾場戲是留白,是呼吸,是讓人物沉澱的地方。
黃明濤說觀眾不會等。
姜芽說觀眾不傻,你別拿你那套流水線的標準來套我的本子。
黃明濤臉色變了。
他把菸灰缸往旁邊一推,聲音壓低了:「姜芽,你別不知好歹。我這樣改,還不是為了你好?你的本子太文藝了,沒人看。我是在救你。」
姜芽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像一面平靜的湖水上裂開的一道細紋。
「為了我好?黃明濤,別拿你那點花花腸子在我面前使。你改劇本,是為了讓我低頭,讓我知道離了你不行。」
好像被戳中了什麼。
黃明濤的臉一下漲紅了。
他站起來,拍了下桌子:「對,沒錯,你能把我怎麼著?別以為你抱上了顧家的大腿,就能在這行橫著走了?我告訴你,姜芽,這圈子我說了算。」
姜芽也站了起來。
她比他矮,可她看他的眼神是居高臨下的。
「黃明濤,我的本子,你一個字都別想動。」
辦公室里傳來一聲玻璃碎裂的響,大概是那隻菸灰缸。
當天下午,《我們那些年的滄海桑田》劇組換了投資商。
新投資方的第一件事就是撤換導演。
黃明濤被請出了片場,他的私人物品被裝進兩個紙箱,堆在門口。
女主角露娜也一併撤了下去,換上關小棠。
露娜臨走前在劇組門口氣得又是跺腳又是哭唧唧:「關小棠你給我等著,賀少是不會放過你的。」
顧一帆重新出現在片場,給關小棠下了死命令。
「一周之內,十斤。減不下去,女主角我另找人。」
關小棠站在會議室里,嘴裡還咬著半塊餅乾,眼睛瞪得溜圓:「顧一帆你瘋了吧?我又不是氣球!」
顧一帆推了一下眼鏡,語氣很平:「那你減還是不減?」
關小棠把餅乾一摔:「去!我去還不行嗎!」
她好不容易當一回女主角,不能因為體重讓換了,孰輕孰重她還是分得清的。
關小棠是拽著姜芽去的健身房。
姜芽懶在沙發上不動彈,關小棠叉著腰站在她面前:「你要再這樣,我可跟季阿姨實話實說了。你媽要是知道你在承野哥那兒過的夜,你猜會不會打斷你的狗腿?」
「關-小-棠-你-有-種。」姜芽從沙發上彈起來,惡狠狠地瞪了關小棠一眼,拎起包跟她走了。
健身房藏在國貿三期頂層,門禁刷卡,電梯直達,不對外營業。
裡面只有幾個會員,都是明星、運動員和那些不想被狗仔拍到的有錢人。
器械區鋪著淺灰色的地毯,落地窗外是半個北京城的燈火。
教練是從國家隊退下來的,拿過全運會獎牌,一對一指導,價格貴得讓人咂舌。
姜芽換好運動服出來的時候,迎面碰上一個戴細框眼鏡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T恤,正在跑步機上慢跑,看見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姜編劇。又見面了。」
姜芽認出了他。
方先生,鹿呦鳴的那個項目經理。
姜芽客氣地點了點頭:「你好。」
方先生從跑步機上下來,拿毛巾擦了擦汗,跟她聊了兩句。
他說他也在跟這個教練,每周來三次。
姜芽說自己是陪朋友來的。
兩人站在器械區邊上說話,隔了半臂的距離。
顧承野進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他是秦岳硬拉著他,說這家健身房有個老中醫坐診的推拿師傅,對骨傷恢復特別好。
顧承野剛做完一組拉伸,轉頭就看見了姜芽。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運動背心,頭髮紮成馬尾,正跟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說話。
那個男人微微低頭,湊近她說了句什麼,她點了點頭。
顧承野的動作頓住了。
秦岳在旁邊也看見了,倒吸一口氣:「那不是鹿呦鳴公司那誰嗎?」
顧承野沒說話。他把手裡的毛巾往肩上一搭,慢慢走過去。
他走到姜芽旁邊,站定。
姜芽抬頭看他,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收了起來。
顧承野沒看她,只看方先生。他笑了笑,很客氣,但那種客氣里透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方先生,巧。你也來這兒練?」
方先生愣了下,擰眉客氣詢問:「您?我們認識?
「嗯,你不鹿呦鳴一個公司的嗎?我她哥哥。」說著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說:「對了,鹿呦鳴剛才找我,說有個項目的數據對不上,打你電話你沒接。她讓你現在給她回一個。」
方先生雲裡霧裡的。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然有鹿呦鳴的未接來電。
他跟姜芽說了聲抱歉,匆匆走了。
顧承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慢慢轉過頭來。
姜芽抱臂站著,運動背心的領口因為拉伸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敢問顧醫生什麼時候成鹿呦鳴哥哥了?」
顧承野扯起謊來臉不紅的心不跳:「剛才。」
姜芽翻了個白眼:「臭不要臉,你等著看鹿呦鳴到時候怎麼收拾你。」
顧承野面不改色:「她不敢。」
「無賴,懶得搭理你。」姜芽不想跟他糾纏,轉身要走。
顧承野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
姜芽回頭:「幹嘛?」
顧承野沒鬆手,反而把她往旁邊帶了一步。他們站在落地窗和器械架之間的夾角里,燈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玻璃上。
兩個人都穿著極少的衣服,手臂貼著牆壁,呼吸很近,顧承野問:「那男的剛才跟你說什麼?」
姜芽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涼:「你管得著嗎?我們是朋友。」
顧承野點頭:「朋友。行。」
他鬆開她的胳膊,退後半步。可他的目光沒有退。他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姜芽,你剛才也用這種眼神看他?」
「哪種眼神?」姜芽被迫頓下腳步。
顧承野倚在跑步機上看似閒庭若是:「就是你現在看我的這種。」
姜芽別過臉去。
他伸手把她臉側一縷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
她沒躲。
他的手指從她耳廓滑過去,擦過她頸側,停了一秒就收回來了。
退開了。
她站在原地,耳朵尖紅透了。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沒回頭:「下次別來了。這家教練不教零基礎。」
氣的姜芽跺腳:「我不是零基礎。」
顧承野背影瀟灑決絕:「你是!你連自己的心都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