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驚險地防禦住了要害,但萊爾德並不會否認自己大意小瞧了對手。
疾風驟雨般的互攻仍在繼續,紙錐與鎧甲不斷碰撞,炫目的術式炸出一層層水幕,腥臭的淤泥與粗壯的樹幹皆在巨劍劍尖之下崩毀,卻總是與少女輕盈的身影差之毫厘。
會贏的。
哪怕知道對方能在巨龍手下逃脫,還帶著一個拖油瓶走出十層地下城,實力必定不俗,但萊爾德相信自己的布置絕對在極大程度上削弱了對方。
他在泥沼迷霧中洞悉人性,促使對方不得不維持魔力感知,持續透支魔力、疲勞精神。
哪怕對方可以和那位公爵千金交替使用探查技能,但一個啟示階菜鳥又能緩解多大壓力?
就這樣讓對方一直如緊繃的弦一樣,讓精神和肉體全都高負荷運轉。
直到借著泥沼迷霧將對方引進蛇窩。
按理說這種有死無生的布局絕對會是一記重錘,讓那根高度緊張的弦瞬間崩斷。
但面前這個「格蕾莎」生猛的不像話,硬生生從那種鋪天蓋地般的圍攻下殺了出來。
哪怕這樣萊爾德也認了,實力高強確實有蠻不講理的資本。
但為什麼經過那種高強度廝殺,對方還能和同階的自己打的有來有回?
小姐,你的魔力是無底洞嗎?你的肉體不會疲憊?你的精神不會透支嗎?
看著面前女孩平靜的目光,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微乎其微,接連廝殺喘都喘一下,這個飽經風霜的冒險家內心其實有點崩潰。
萊爾德覺得自己已經夠謹慎了,但這個「格蕾莎」真的不像人類啊!
哪怕心中驚駭萬分,萊爾德表面卻仍舊穩得一批,目光堅毅從容,一舉一動都帶著對勝利的勢在必得。
實際上萊爾德還存在一絲僥倖,如果對方真實狀態已經不堪重負,卻因為高端獵手的本能根本不會表現出來呢?
宛若困獸之鬥,先怯者先死。
所以萊爾德打算試探一下再做決定,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想必您的魔力儲備已經快要見底了吧,看看你的魔裝,那些鋒利的紙頁之前就像席捲天地的風暴,現在卻宛如秋天樹上的枯葉一樣稀疏。」
這是肉眼可見的信息,也正是萊爾德懷疑格蕾莎在強撐的重要依據。
眼見女孩無動於衷,依舊一絲不苟的操縱紙錐向自己發動突襲,萊爾德不斷閃躲的同時再度開口。
「其實我們之間根本不存在非此即彼的立場不是嗎?我們的目標就只是殺死那位千金小姐,防止她說一些不該說的話而已。」
「由於身份問題,她不可能成為我們的拉攏目標,但您不同,您占據了格蕾莎的身體,使用格蕾莎的名字,說明您還想使用這個身份進入城鎮不是嗎?」
「那我們之間就存在合作的可能,當然,如果您覺得我不夠格,我可以為你引薦我的上級。」
當然,以上全是謊言。
一切拉攏的話語都只有一個目的,讓格蕾莎鬆懈下來,從而露出破綻。
出於禮貌,格蕾莎並沒有打斷萊爾德的招攬,只是沉默地下死手,趁對方張嘴的空隙狠狠一錐子刺過去。
而在對方說完之後,格蕾莎才淡然開口。
「所以,你是心虛了嗎?」
聞聽此言,萊爾德瞳孔地震,但對面的女孩依舊不依不饒。
「害怕打不過我,害怕殺不掉我,害怕……死?」
聽著格蕾莎刻意拉長的語調,還有戲謔的眸子,萊爾德心中瞬間燃起被輕視的怒火。
「這是被小看了啊。」
萊爾德輕笑一聲,表情卻無比冷冽,兇狠的目光從未離開格蕾莎的身影。
「不用妄想我會疲憊,精力下降什麼的,這具身體對我而言是最為完美的武器,在我的手中,魔力耗盡之前,或者被徹底摧毀,她都會保持最高水平戰鬥。」
於周銘的鏡中造物而言,限制它們戰鬥水平的從來只有魔力是否還有,以及組成身體的生命源質的質量是否充足。
就算遇到駭人的貫穿傷口,只要組成部分沒有大量遺失,鏡中造物的身體也能快速重組。
這也就是奧菲莉婭後腦中刀卻能很快爬起來的原因,甚至還因為「瀕死」時迸發的強烈意願進階領受,憑藉屬性克制,和提亞娜打得有來有回。
成為鏡中造物那一刻,無論是格蕾莎還是奧菲莉婭,她們的身體都變成了一柄最好用的武器。
「這樣的心理震懾於我而言並不會起作用。」
萊爾德面容沉靜,他看起來是把格蕾莎陳列的事實當做了對他戰鬥手段的拙劣模仿。
身披重甲的金色騎士氣勢洶洶地揮舞著手中巨劍,接連砍向格蕾莎的身體,雖然一次都沒有命中,但卻並未停止進攻,仿佛一頭追著胡蘿蔔的驢子。
終於在一個大跨步之後,萊爾德一記狠厲的豎劈砍向格蕾莎的頭頂,但就攻擊距離而言,離格蕾莎還有不少的距離,後者根本無需移動便能成功躲避。
而格蕾莎也確實如此,面對註定會落空的攻擊她根本不予理會,抬手三枚紙錐便從側面扎向萊爾德。
眼見如此,萊爾德心中不禁湧起一陣陣欣喜。
終於上當了!
他像個蠢貨一樣一直做無用功就是為了這一刻,對手習慣了他的攻擊距離,從而喪失警惕的這一刻。
從前有數不清自大的術士死在他手裡。
以為保持距離就能風箏他?可笑!
只見萊爾德渾身鎧甲宛若融化的黃金向雙手大劍匯聚,巨劍的劍刃在一瞬間陡然變長,吞吐的金色劍芒迸發恐怖的魔力浪潮,仿佛連面前的空氣都在這一斬下發出悲鳴。
以格蕾莎那紙頁的強度,無論她如何摺疊、重合,絕對都無法擋下這一擊!
「當」的一聲轟鳴,女孩的髮絲在洶湧的氣浪中飛揚,卻絲毫沒有損傷。
萊爾德仿佛遇到了此生最匪夷所思之物,不受控制的瞪大雙眼,愕然盯著擋住劍刃的波浪形書頁。
「終於上當了。」
萊爾德只聽到女孩如此喟嘆,但他已經不想理解其中意思了。
那本該承載著淡藍光暈的紙張如今卻金光燦燦。
雖然質量,意象都不如自己。
但其中魔力屬性萊爾德自然再熟悉不過。
那是他的特有術式。
「你的術式真好用。」
面前的女孩如此說道。
萊爾德聞言額角抽動,並沒有立即抽劍回腰腹格擋,劍刃上金光流向雙手,他猛地揮拳砸向格蕾莎的腦袋。
但閃爍著銳利金芒的紙錐還是快了一步,眨眼間便撕碎皮甲,穿透萊爾德的身體,巨大的動量帶著萊爾德直接側飛出去,狼狽的摔進水裡。
哪怕立即運用魔力阻擋治療,大量鮮血仍從創口汩汩湧出,帶出少量內臟碎塊。
「看來你的愛好搞砸了你的天賦,你五年多沒有晉升,是因為半路研究愛好去了嗎?」
格蕾莎站在一旁輕聲問道,眼裡沒有絲毫憐憫,在她的操縱下,所剩不多的紙頁折成一根根釘子,迅速扎透萊爾德的四肢,將其釘在水中。
她不僅有許多情報需要向萊爾德拷問,還對萊爾德的術式很感興趣。
萊爾德趴在水裡一動不動,仿佛徹底死亡一樣,只有釘子扎進肉體才掙扎著抽搐一下。
「暈過去了?」
格蕾莎眉頭微蹙,但她不準備靠近查看,反而凝聚出一柄紙刀瞄準了萊爾德的脖頸。
沒有絲毫猶豫,紙刀電射而出,卻在接近萊爾德皮膚的瞬間被一股洶湧的魔力彈飛。
已是喪家之犬的男人終於發出得意的笑聲,雖然這樣做讓他本就不堪重負的身體更加雪上加霜,不止身上的孔洞噴出更多鮮血,說出的話也因為喉嚨湧上來的血沫而變得斷斷續續。
「你不必這樣的,無論您是要開啟二階段還是要逃,我都無力阻止,你自己說話難受,我也不是很想聽,反正也就是一些威脅的話,這樣只會顯得你很沒用。」
格蕾莎身邊所剩不多的紙頁重新化為一片湛藍的粒子浪潮,將她的身體淹沒,最終回到體內完全消弭。
「……」
萊爾德聞言一噎,雖然他確實要逃跑,也如格蕾莎所言會放一些類似「組織不會放過你的,和組織結仇你倒大霉了,我一定會回來的」這些沒營養的話。
但格蕾莎說不想聽他就不說了?怎麼可能如她所願?
糾結半晌,萊爾德只來得及在傳送術式發動的最後時刻撂下一句。
「你等著。」
「無聊。」
格蕾莎轉頭向著奧菲莉婭的方向趕去。
那邊應該也快要打完了。
……
奧菲莉婭現在感覺簡直嗨到不行,整個人亢奮的不能自已,狀態簡直前所未有的好。
手中緊握一把有著形似鳥類羽翼護手的精美長劍,火紅的劍身修長通透,宛若一顆質地極佳的水晶雕刻的工藝品。
澎湃的魔力正源源不斷從奧菲莉婭身體裡湧出,手中長劍潑灑大量灼熱的劍氣,將來自提亞娜的攻擊一一化解。
雖然以前奧菲莉婭因為好奇學習過一些劍術,卻因為不符合淑女規範而束之高閣,但從她越發嫻熟的基礎劍招中就能看出她很有劍術天分。
而且奧菲莉婭能感覺到自己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狀態。
她的情緒隨著戰鬥正在越來越激昂,而隨著她興奮的情緒,手中長劍揮砍出的劍氣也越發灼熱鋒利。
也就是說,她在越打越強。
和中了龍威的感覺類似,只不過龍威是讓她越來越恐懼,越來越畏手畏腳,最終下意識地選擇臣服。
但手中長劍給她的加持是越打越無畏,越打越強。
奧菲莉婭感覺自己就像一根被點燃的柴薪,在魔力被透支幹淨之前,只會越燒越亮。
這甚至給她一種感覺,如果有人能給她一直餵招,不止眼前的提亞娜,就連格蕾莎媽媽她都能輕易推倒,再疊加上去,那頭冰龍也只能是她劍下草芥,只能是被她輕易收割的命運。
想到這裡,奧菲莉婭不禁得意地大笑起來,看著對面臉色蒼白,眼神越來越陰沉的提亞娜嘲諷出聲。
「你那一刀捅的我現在都隱隱作痛呢。」
那時奧菲莉婭是真的感覺自己要死掉了,在那宛如被潮水淹沒的窒息感面前,奧菲莉婭感到了發自內心的害怕。
就這樣輕易死掉的話,格蕾莎媽媽會對自己失望嗎?
她給予自己第二次生命,帶自己逃出第十層地下城,還要給自己定製專屬的訓練計劃。
想起格蕾莎耐心勸慰自己的話語,還有安撫自己情緒時手心傳遞過來的信念,以及那張無論何時想起來都會覺得溫暖的側臉。
清楚地認識到那些都將無法擁有、無法感受之後,奧菲莉婭只覺得遺憾和害怕。
放棄已經切身感受過的,未來還必定會想要據為己有的珍貴感情,這種事絕對不能接受。
奧菲莉婭心中有一個聲音大聲呼喊著。
作為格蕾莎媽媽唯一的同夥,她一直蒙受來自對方不求回報的庇護,但心底一直對這種庇護感到愧疚不安。
每次遇到突發事件或者危險,那道身影始終會第一時間擋在自己身前,雖然這種貼心的呵護確實給予少女安心的感覺,但奧菲莉婭不想維持現狀,或者說不想一直這樣下去。
如果格蕾莎受傷,甚至死亡怎麼辦?
如果有一天格蕾莎覺得疲憊,不想要繼續下去了怎麼辦?
自己又有什麼資格要求對方不要離開?
無論哪一種預想都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奧菲莉婭的心靈。
絕對不能這樣下去,奧菲莉婭這樣告訴自己。
所謂同夥,不能是只會躲在成鳥背後嗷嗷待哺的廢物,而是在遇到危險時可以互相支持,彼此給予力量的同伴。
她想要站在對方的身旁,甚至是身前,而不是身後。
她想要成為格蕾莎的同伴,而不是一味承受對方的庇護。
她想要格蕾莎認可自己的成長,期望對方不要所有事都自己承擔,希冀對方有朝一日能笑著接受自己的庇護。
仿佛是回應這種源於少女內心的強烈祈願,獨屬於奧菲莉婭的魔力武裝自然而然出現在手中。
一把象徵守護與捍衛的騎士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