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琰歪歪斜斜地坐在鞍上,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夜風一吹,酒氣上涌,他只覺得腦子裡暈暈乎乎的。
一會兒是方才席間歌姬的柔媚笑靨,一會兒又想起昨日在驛館後廚撞見的那位小娘子。
那腰身,那眉眼,嘖嘖。
他在馬上晃了晃,險些栽下去,小廝嚇得趕緊扶住:「公子,當心!」
周景琰擺擺手,醉醺醺地笑:「無妨,無妨……」
待到馬兒行至府門前,小廝連忙上前牽住韁繩,周景琰醉意沉沉地翻身下馬,腳步虛浮,身形晃了晃,方才站穩身子。
小廝上前叩門。
門房開了門,見是公子回來,連忙迎上來攙扶。
周景琰被扶著往裡走,腳步虛浮,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剛進正廳,便見周崇年負手立在堂中,面色沉沉,顯然已等了許久。
周景琰腳步一頓,酒醒了幾分。
「爹,這麼晚了,您怎得還沒去休息?」
周崇年沒接話,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聞到他滿身酒氣,眉頭皺得更緊。
他沉默片刻,才沉聲開口:「景琰,你同爹說實話。」
「昨夜你去驛館,當真什麼人都沒見著?」
方才心腹小廝匆匆從街市打探歸來,帶回的消息卻讓周崇年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城中大街小巷,不知何時突然多了數十名身著青衫的陌生侍衛。
這些人步履沉穩,氣息凜冽,絕非府衙尋常捕快,也不似城中尋常世家的護院打手。
涿城地界,向來由他周家一手把控,城中但凡有些頭臉的人物,他皆瞭然於心。
可這一批青衫人這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城內,怎麼看都像是專程暗訪的秘衛。
縱使白日裡他反覆叮囑兒子收斂行事,可周景琰目無規矩的性子他再清楚不過。
尤其近日,他隱約察覺兒子在外廝混更甚,心中本就不安,生怕這不成器的逆子在外闖出彌天大禍,衝撞了貴人,連累整個周家。
周景琰酒意上涌,腦袋昏沉,聽得父親又是追問此事,心底的不耐愈發濃烈。
他隨意抬手撣了撣衣袖上的塵土,敷衍道:「爹,兒子不是說了麼,驛館一切如常,連個像樣的官兒都沒有。您這是怎麼了,大半夜的不睡覺,就為問這個?」
他說謊說得坦然從容,面上神色滴水不漏。
那日偶遇的絕色娘子,他早已安置在密室之中,父親自然不知曉。
只要他閉口不提,此事便神不知鬼不覺,斷不會惹來訓斥。
可周崇年久經官場,閱人無數,望著兒子這副輕佻散漫的模樣,心中的不安不僅未消,反倒愈發濃重。
他沉吟片刻,腦海中忽然想起近日朝堂流傳的一則隱秘傳聞。
坊間私下傳言,此次帝師南巡巡察,還帶了一位極得他傾心看重的女子。
無人知曉那女子的來歷身份,只聽聞其容貌絕世,常年伴於帝師身側,深得帝師垂憐寵愛,是這位冷麵權臣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此事少有人知,若非他多年攀附朝堂人脈,只怕也不知曉此事。
周崇年的目光落在周景琰身上,眉頭蹙了蹙。
這逆子素來好色成性,見了美貌女子便移不開眼。
若是那傳聞屬實,涿城已然迎來帝師,而這混帳東西在外肆意招惹美色,萬一陰差陽錯衝撞了那位貴人女子……
周崇年默了半晌,才道:「方才我的心腹來報,說街上多了許多青衫侍衛,三五成群,看著像是官差,卻又不是本地的。」
「我總覺得……這涿城怕是要不太平。」
「景琰,爹往日對你管束不嚴,你在外拈花惹草,爹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苛責於你。」
「可這一次,萬萬不同!」
他上前一步,沉了臉:「你且記得,帝師身側隨了一位極寵信的女子。」
「這幾日裡,你無論遇到何等絕色之人,都給我繞道避開,萬萬不可一時貪色,衝撞了那位貴人!」
周景琰耳中,卻只覺得小題大做、危言聳聽。
他本就醉意上頭,滿心滿眼都是密室中那名嬌美動人的女子,哪裡聽得進這話。
在他看來,這無非是父親膽小怯懦、憑空臆想的虛妄之事。
涿城是周家的地界,他是堂堂知府獨子,在這一方土地之上,向來橫行無忌,何須懼怕一個虛無縹緲的帝師?
更何況,在他心中,世間絕色,再無人能比得上那名娘子。
若真是帝師寵眷的貴人,又怎會流落市井,被他輕易遇見?
周景琰心底嗤笑不已,面上更是敷衍至極。
他不耐煩地抬手掙開父親緊繃的手掌,隨意擺了擺手:「知道了知道了,父親日日絮叨這些廢話,兒子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他說完便退了出去,腳步比方才快了幾分。
周崇年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緊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得搖了搖頭,轉身往後院去了。
周景琰出了正廳,腳步匆匆地往後院走。
酒意被方才這一驚,散了大半,可心頭的燥熱卻愈發難耐。
一夜相思,滿心惦念。
此刻他早已迫不及待,想要即刻與那勾人心魄的妙人溫存纏綿,一解心頭相思燥熱。
走到院門前,守門的兩個家丁立刻迎上來,低聲道:「公子。」
周景琰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他推門進去,反手將門閂上,這才往裡走去。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燈,光線暗淡,映得那坐在榻邊的人影愈發顯得纖弱。
室內並未點燈,唯有高處一扇極小的透氣窗,漏進一縷朦朧月色,淺淺灑落室內,勾勒出榻邊靜坐的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
月色輕輕拂過她的眉眼,勾勒出精緻的五官輪廓。
眼波澄澈如水,黛眉輕蹙,帶著些許愁緒,無端端便惹人憐惜。
許歲寧黛眉輕蹙,一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已經被關在這裡已經一日一夜了。
自被周景琰強行擄來後,許歲寧始終未曾放棄自救。
可門窗封死,門口有人看守,她試過所有能試的辦法,卻始終找不到出路。
便是連傳信的機會都沒有。
先生一定急瘋了。
許歲寧咬了咬唇,眼底閃過一絲焦灼。
先生本是為暗訪吏治的。
可她卻被周景琰擄了來,若因此暴露了先生的蹤跡,她萬死難辭其咎。
正想著,門忽然被推開了。
許歲寧猛地抬頭,便見周景琰帶著滿身酒氣闖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