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一支並不起眼的車隊自京城而出,往東南方向去了。
沒有龍旗,沒有儀仗,只有幾十名便裝禁衛,護著中間那輛最普通的青布馬車。
季安坐在馬車裡,懷中抱著一個黑漆木盒。
盒子很輕,輕得讓人難以相信,裡面收著一個人的一生。
石板路從車輪下碾過,咕嚕聲單調地響著。
臨河縣三個字,始終壓在他的心頭。
對那個地方的記憶,大多來自父皇與母后的隻言片語。
那裡有一座破舊的縣衙,有一間簡陋的停屍房,也有一場下個不停的雨。
父皇與母后的故事,便是從那裡開始。
兩日後,車隊終於在第三日傍晚抵達臨河縣。
縣令帶著一眾小吏候在城外,見到車隊便跪了一地,個個神色緊張。
季安下了馬車,先扶起為首的縣令。
「都起來。」
「朕此行只為私事,不必驚動地方。」
起身時,縣令仍有些發抖,飛快抬眼一看,只見年輕帝王一身素服,眉宇間壓著連日不散的疲憊。
「陛下,河邊都已備妥。」
抱著木盒,季安沒有多言,徑直往城中走去。
縣衙他沒有去。
縣令領著他,去的是那條穿城而過的臨河。
河岸兩旁,早已站滿了人。
男女老少擠滿長街,卻沒有半點喧鬧。
許多人穿著素衣,臂上纏著黑紗。
風從河岸吹過,衣角和白幡一同翻動。
這條街,季安認得。
母親當年就是從這裡的停屍房裡走出來,一步步走進父皇的視野。
他曾聽人說起,那時街坊鄰里都嫌棄她。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整日和屍體打交道,總被人在背後議論晦氣。
可今日,整條街的人都出來送她。
他們沒有向天子跪拜。
只是安靜地站在路旁,看著抱著骨灰盒的季安。
看著這位只存在於畫像與傳聞中的皇太后之子,當今的皇帝。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悲傷,也有幾分說不清的親近。
因為木盒裡的那個人,曾是臨河縣的朴姑娘。
一路上,陳安都忍著淚,直到看見河岸兩旁的人群,終究撐不住了。
淚水順著臉頰落下。
他抬袖擦了一把,眼淚卻越擦越多。
走到河邊時,季安停下了腳步。
那裡已經搭好了一座簡陋的木台。
他將木盒輕輕放在台上,指尖停了一瞬才收回來。
「噗通」一聲,陳安跪進河邊的泥地里。
額頭抵著濕冷的地面,肩膀止不住地發抖。
他沒有放聲號哭。
低低的嗚咽從胸腔里擠出來,斷斷續續。
「師祖……」
「弟子送您回來了……」
季安沒有回頭。
陳安敬她為師祖。
而他,是她的兒子。
悲痛並無高低之分。
季安望著眼前緩緩流淌的臨河。
河水渾濁,卷著岸邊衝下來的泥沙,一路往遠處流去。
母親臨終前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骨灰灑在臨河縣那條河裡就好。」
「我這輩子從那裡開始,也該回那裡去。」
木盒被季安打開。
他抬起手,將盒中灰白色的骨灰傾入風裡。
骨灰散開,落進微瀾的河水。
水面漾開幾圈波紋,很快又歸於平靜。
不知是誰先跪了下來。
緊接著,岸邊的人群齊齊跪倒。
沒有人高呼。
河岸上只剩風聲,和陳安再也壓不住的哭聲。
「師祖,您一路走好!」
陳安重重叩首。
額頭撞在泥地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季安站在河邊,久久未動。
幼時,母親曾拿著一具小小的骨骼模型,教他辨認額骨、頂骨與顳骨,這一幕忽然浮上心頭。
那時他怕得不敢碰。
母親便把模型塞進他手裡。
「人死後,剩下的不過是一副骨頭。」
「驗屍的人若連骨頭都怕,還怎麼替活人討公道?」
她一生見過太多屍骨。
也見過太多借著人皮行惡的人。
可她始終沒有丟掉那顆肯替弱者說話的心。
整理好衣袍後,季安對著臨河鄭重彎下腰。
一拜。
感念生養之恩。
他直起身,再次拜下。
二拜。
感念輔弼之情。
第三次俯身時,他停了很久。
三拜。
恭送母親,魂歸故里。
起身後,季安望著河水流向遠方。
母親回家了。
他也該回長安了。
季安轉過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陳安。
「起來吧。」
「師祖不喜歡看人哭哭啼啼。」
他的脊樑仍舊筆直。
季安看向岸上那些自發前來的百姓。
他沒有說話,只是朝眾人微微頷首。
抱著空木盒,他隨後大步離去。
~
三年後,長安。
長樂坊最大的茶樓里,人聲鼎沸。
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滿堂喝彩。
瓜子殼、果皮偶爾落到台前,賞錢也跟著叮叮噹噹砸進銅盤。
「話說那仵作皇后,一手銀針使的出神入化,輕輕一探,便破了那樁駭人聽聞的鬼剃頭案!」
「又有那血蝶追兇,以蝶為引,千里索魂,直指科舉舞弊背後的大人物!」
說書先生說的唾沫橫飛。
聽客們聽的入神,叫好聲不斷。
「要說最傳奇的,還的數咱們先帝爺!」
壓低聲音後,說書先生故作神秘。
「先帝爺那時還是皇子,天潢貴胄,什麼樣的大家閨秀沒見過?」
「偏偏對停屍房裡做活的朴姑娘動了心,從此非她不娶。」
「這便是話本里說的,一見仵作誤終生!」
茶樓里頓時哄堂大笑。
角落中,一名穿著尋常布衣的年輕人端著茶碗,也跟著笑了。
他身旁的隨從面色古怪,正要開口,便被他一個眼神止住。
微服出宮的年輕人,正是季安。
他低頭抿了一口茶。
說書人口中的故事,早被添了許多神怪色彩。
什麼銀針探穴,死人開口。
什麼夜觀星象,預知禍福。
母親若坐在這裡,大約只會問上一句。
「依據呢?」
至於一見仵作誤終生,季安聽著更覺好笑。
父皇不是誤了終生。
父皇是得了終生。
茶樓里仍舊熱鬧。
季安放下茶碗,留下一角碎銀,帶著隨從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隨從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
「陛下,這說書的胡說八道,實在有損先帝與皇太后的聲名……」
「說得挺好。」
季安打斷了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台上說得正起勁的老先生。
「比真事還有意思。」
隨從愣在原地。
季安笑了笑,轉身出了茶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