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原之上,陰風如刀。
數十頭三首惡犬自戈壁營壘奔騰而出,六蹄踏在焦黑的硬土上,發出如悶雷般的鼓點聲。那些畜生闊口微張,涎水滴在碎石上,泛起陣陣白煙,喉中發出的「嗚嗚」低吼,在空曠的荒原上連成一片,腥臊之氣順著烈風直撲古林。
高空之上,那名身披青鸞鶴氅的錦袍老者虛空而立,化神初期的神識散開,在天空上向下來回掃蕩,四周上下虛空被盪出層層波紋。
石縫陰影中,北寒風沒望向那空中老者,只努力收著氣息。
「汪!汪汪——!」
犬吠聲由遠及近。
數頭嗅靈犬已嗅到遠處空氣中留下的虛空波紋,三顆頭顱瘋狂亂擺,赤紅的眼直直看向古林南端。
而在惡犬身後,八名手持黑金長戟的黑甲衛結成戰陣,腳踏飛靴,貼地疾掠而來。領頭之人面戴鬼面鐵盔,手中托著一面幽光閃爍的測靈銅盤,聲音自鐵盔下傳出,悶而冷:
「分散合圍!執事大人有令,但有活物,先折四肢,搜魂奪寶!」
八道金丹後期的氣機全數散開,長戟鋒刃上吞吐著丈許長的暗金煞氣,沿途荊棘巨石盡被絞為齏粉。
死局已至。
若在全盛之時,虛空那化神老怪只要踏入十丈範圍內,生死便不由他。可眼下自己身受重傷,根本無法散出完整的十丈法則,能覆在周身兩三寸護住自身,已是極限。
北寒風雙眼一眯,隨即眼中青金光散去。
他沒有展開風火翅向上逃,而是身形順著石縫滑落,借著地面的坎坷死角,以踏雲履離地三寸,托著身軀快速退入古木遮蔽的幽暗密林。
十數息後,三頭惡犬已撲至北寒風先前藏身的巨石旁。
惡犬聳動長鼻,利爪在青石上劃出道道白痕,隨即轉頭望向古林深處,三顆頭顱同時昂起,發出一聲長嚎:
「嗷嗚——!」
「在那邊!追!」
黑甲衛首領厲喝一聲,長戟一指,八道身影化作黑煙,徑直撞入林中。
古林內,紫黑色的樹冠將三輪赤日的日光遮得很嚴,空氣中瀰漫著腐葉與爛泥的腥臭。
惡犬在前開路,速度很快,轉眼便深入密林三四里。
忽然沖在最前方的兩頭惡犬猛地剎住腳步,六隻猩紅眼珠中泛起一絲疑惑。
前方泥地上,一灘暗紫色血泊,幾塊撕裂的血肉散落四周,散發著惡臭與妖氣。
正是北寒風先前斬殺那頭四階骨狼留下的殘跡。
「停步!」
黑甲衛首領身形一頓,長戟橫陳,目光在狼藉的泥坑中一掃,臉色微沉:「四階初期骨甲狼的氣息……腦髓被洞穿,妖丹被取,屍身不翼而飛。」
身旁一名黑甲衛皺眉道:「方才那虛空波紋,莫非是哪頭高階妖獸自虛空裂縫中跌出,在此處與骨甲狼爭鬥了?」
「不對。」
首領俯身,指尖捻起泥地上一抹青衣碎末。那是空間風暴撕裂衣袍留下的布屑,與妖獸皮毛截然不同。
「是人!此人斬了骨狼,取走妖丹,且身上定有傷!」首領豁然抬頭,眼中凶芒大盛,「他逃不遠,嗅靈犬,給我搜樹冠!」
話音未落。
頭頂茂密的樹冠之中,原本如枯木般靜止的一根黑木橫枝,忽然無聲地動了一下。
沒有靈力爆發,沒有殺意瀰漫。
唯有一聲清脆的劍鳴,自九幽之下悄然響起。
「錚——!」
一道三色劍光自濃蔭深處垂落,直奔那黑甲衛首領天靈蓋紮下。
《大梵太乙劍訣》,截脈!
「有埋伏!」
首領終究是靈界戰修,常年在生死邊緣磨礪,危機驟降的剎那,他甚至未曾看清襲來何物,本能地將手中長戟向上猛挑,周身黑金重甲同時爆發出一圈刺目的符文防禦。
「鐺!」
金鐵交鳴之聲在林中炸響。
三色劍芒撞在長戟之上,那杆由靈界精鐵鑄就的中品寶器長戟,竟被直接劈出一道豁口。
狂暴的反震之力自兵刃倒灌而入,首領悶哼一聲,虎口崩裂,身軀被硬生生砸進堅硬的凍土半尺之深。
然而更致命的殺招,並非自上而下。
就在其餘幾名黑甲衛下意識抬頭看那護衛首領時,下方泥濘的血泊之中,一道全身塗滿腐泥的身影突兀暴起。
北寒風自泥沼中探出半截身軀,長發披散,臉色煞白,這是強行運功觸動了傷勢。
他沒有給這些黑甲衛呼救的機會,抬起右手,向前虛空一按。
「玄黃大擒拿,凝!」
轟——!
方圓數丈內的虛空猛地一滯。
這一滯雖只維持了短短半息,卻讓周圍七名金丹後期的黑甲衛身形同時一沉,動作僵直。
北寒風袖袍翻卷,青冥劍如驚鴻般遊走虛空。
嗤啦!
一道圓弧狀的三色劍弧貼地橫掃而過。
兩名黑甲衛連護體靈光都未及徹底激發,咽喉處的重甲便被鋒銳至極的青冥劍切開一道細線。
鮮血噴涌。
兩顆戴著鐵盔的頭顱沖天而起,眼中猶自殘留著驚愕與茫然。
「嗷嗚!」
三頭嗅靈犬狂性大發,同時跳起,九張血盆大口向北寒風咬來。
北寒風看也不看,反手一掌拍出。
掌心之中,一朵幽藍的火苗微微一跳。
乾藍冰焰!
「轟!」
刺骨的冰寒順著掌力噴涌而出,三頭惡犬尚在半空,身軀便迅速爬滿厚厚的白霜,化作三尊晶瑩剔透的冰雕,重重摔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眨眼之間,兩修三犬斃命。
「下界土包!爾敢!」
那深陷地下的首領此刻終於掙脫了劍氣壓制,雙目赤紅,從腰間摸出一枚赤紅色的傳訊焰火,便要向天穹捏碎!
那是青鸞衛的求救血符!
只要靈光沖霄,遠處數十里外高空上的化神執事瞬息便至。
「死。」
北寒風口中只冷冷吐出兩字。
他體內經脈寸寸抽痛,強行運轉真元讓道佛雙嬰的裂痕再度蔓延,嘴角甚至溢出了帶青金色的黑血。
但他腳下一步踏出。
《縮地成寸印》!
身影在原地扭曲消散,下一剎那,直接跨越了五丈虛空,出現在首領面前。
右手如鷹爪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首領握符的右腕。
咔嚓!
骨裂聲清脆刺耳。
首領的腕骨被生生捏碎,那枚赤紅焰火脫手墜落,尚未觸地,便被北寒風左袖捲走。
首領透過鐵盔縫隙,驚恐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白髮青年,喉嚨里擠出破碎的低吼:「你……你不是下品小界上來……」
「咔。」
北寒風沒讓他說完,青冥劍的劍尖已自其咽喉對穿而過,劍氣在首領體內瘋狂絞殺,將其金丹與識海徹底碾成齏粉。
屍身軟倒。
剩下的五名黑甲衛此刻終於全回過神來。
恐懼瞬間蔓之全身。
他們是青鸞衛的精銳,負責在飛升台截殺鎮壓下界修士數百年,見慣了那些飛升者被靈界法則壓得如喪家之犬般的醜態。何曾見過這等如九幽惡鬼般的煞星?
身受重傷,還沒適應靈界重力,卻在數息之內連斬三人。
「逃!」
「上報執事大人!」
五人再無戰意,分作五個方向,催動飛靴瘋狂朝密林外逃遁。
北寒風面色冷漠,並未邁步去追。
他衣袖內,一直蟄伏的玄霜獸猛然睜開額間那枚灰白豎瞳。
「喵嗚——!」
一聲悽厲尖銳的啼鳴自小獸口中響起。
一道無形的虛空震盪波紋向四周延去,那五名黑甲衛遁光同時一顫,識海如受猛擊,動作齊齊一緩。
借著這一瞬的停滯,北寒風雙手結無畏印,胸膛微鼓,口吐真言。
《六字大明雷咒》!
「唵——!」
一聲黃鐘般的梵音雷鳴,控制在十丈內響起。
雷光自音波中化形而出,化作五道刺目的暗金雷霆,撕裂虛空,直接轟在那五名黑甲衛後心上。
砰!砰!砰!砰!砰!
五團血霧在密林各處齊齊爆開。
重甲碎裂,肉身湮滅。
五隻儲物袋與手中的長戟自半空墜落,砸入泥漿。
整座古林,重歸死寂。
唯有濃烈刺鼻的血腥氣,在密不透風的林間快速瀰漫。
北寒風身軀晃了晃,以青冥劍柱地,「哇」地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踉蹌著單膝跪地。
他臉上全變成了白色,無一絲血色,道袍內襯完全被冷汗與鮮血浸透。
強行施展這幾門小成的術法,讓他本就受損的經脈再次斷裂數條,丹田內的佛道雙嬰更是萎靡搖晃,周身的靈光一暗一亮的,如不是雙嬰中間的金丹世界散出一點本原,穩住了雙嬰,其周身的靈光早已熄滅。
北寒風深吸一口靈氣,強壓下五臟六腑如火燒般的劇痛,抬手大袖一卷。
呼——
一陣界力旋風颳過。
八名黑甲衛的屍身、殘甲、儲物袋,以及那三具被凍結的惡犬殘骸,被盡數掃入金丹世界之內,連泥地上的斑斑血跡,都被他以真元強行鏟起數尺,一併吞入界中。
整片林間空地,除卻折斷的樹木與狂暴的打鬥痕跡,再無半點屍骨留存。
北寒風神識快速探入那名首領的儲物袋。
抹去殘留的神識烙印,裡頭除了一些雜物和數千塊中品靈石外,最顯眼的,是一塊黑金打造的腰牌,以及數枚玉簡。
腰牌正面刻著「青鸞」二字,背面刻著「第七接引司,甲字隊領,黃平」。
而其中一枚泛著微黃的骨簡,赫然是一幅疆域圖!
天雲十三州,風雷州,青鸞城境。
北寒風迅速將玉簡貼在額間,龐大的信息如潮水般湧入識海。
片刻後,他睜開雙眼,目光閃動。
此地乃是靈界人族七境之一的風雷州邊陲,名為「赤血戈壁」,隸屬於青鸞城掌控。
青鸞城乃是這方圓數百萬里內的巨無霸勢力,城主為煉虛期老怪,城下設有三十六處飛升台,專門截擊、收編各方小世界飛升而來的修士,送往各大靈礦充當苦役。
方才死在他手裡的,正是青鸞衛第七接引台的巡狩隊。
而順著這片古林向南行三萬里,穿過「亂石荒原」,便有一座不受青鸞城完全管轄的混亂集鎮,名為——
「黑石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