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到半夜,他乾脆直接從床上爬了起來,穿上衣服出了門。
十一月的河西,氣溫已經很低了。
一大開門,一股寒氣就撲面而來。
李昭合上門,獨自向城牆走去。
執勤的軍士見了他都趕緊行禮。
上了城牆卻見韓奉竟然也沒有睡。
「老韓怎麼有心事?」李昭主動問道
韓奉面色複雜地看向李昭,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昭笑了笑,走到他身邊,扶著城牆的垛口,眼睛卻看向長安方向。
韓奉最終還是沒有忍住,主動開口了,「障尉你知道了?」
李昭笑了笑,「知道什麼?」
韓奉低下頭,腳在地上劃了一個圈。
「我家中長輩來信了!」
李昭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向他。
韓奉又道:「障尉你不想知道是什麼事嗎?」
李昭再次笑了笑,「如果你想說,你自己會說出來,如果你不想說出來,我問了也是白問!」
韓奉聞言抬起了頭,這一次他沒有看李昭,而是同樣看向了遙遠的長安。
良久,他方才幽幽道:「我家中來信,說是讓我想辦法離開龍首塞!」
李昭點了點頭,「可是太子!」
韓奉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太子並不知道,不過……障尉也不用太擔心,障尉可知這一次去你家宣旨的人是誰嗎?」
他不等李昭回答,就自問自答道:「是陛下身邊的侍中張安世!」
或許是擔心李昭知道這個人,他又解釋道:「張安世的父親是故御史大夫、廷尉張湯!」
「家裡人說了,如今這龍首塞已經是風暴眼……」
李昭點了點頭,「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你家中長輩是對的!」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李昭問道
韓奉面露複雜之色,「障尉希望我走嗎?」
李昭搖了搖頭:「君之才能十倍於我,我自然是不願意的……離開龍首塞君或許能發展的更好!」
韓奉並沒有答話,而是又把目光投向了遠方。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障尉你知道嗎,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
李昭笑道:「羨慕我什麼?」
韓奉道:「可以順從自己的本心而活!」
「你知道嗎,從小到大,家中之人就告訴我,當竭盡所能復興家業!」
「從七歲開始,我的人生就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復家!」
「從小到大,我的身上就被打上了弓高侯家孽子的標籤……我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李昭道:「其實我也挺羨慕你的……」
韓奉突然笑了起來,「障尉,難道你就不怕嗎?」
李昭道:「怕,怎麼能不怕呢,在長安那些大人物眼中,恐怕我連一隻螻蟻都不如……」
「可怕又用嗎,與其如此,不如博一把!」
「富貴險中求!」
「也不怕你笑話,其實我原本就只打算在羽林中混吃等死!」
「我就想過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
「可如今!」李昭笑著搖了搖頭。
韓奉沉默半晌:「障尉才是正英雄!」
李昭雙手一攤。
良久之後方道:「要走就儘快……」
韓奉蠕了蠕嘴唇,想要說什麼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李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屋睡覺去吧!」
「障尉也是!」
韓奉的調令是十二月初八送到的。
韓奉被調任為雲陽縣右縣尉。
雲陽縣是官中最北的縣,也是一個大縣。
縣中設有左右兩縣尉,這縣尉乃是四百石的大吏,對韓奉來說可以算得上高升。
調令下達後,李昭首先向韓奉表達了祝賀。
任安則表現得有些有些複雜,又有些不解。
在他看來,韓奉這調令來的太突兀了。
韓奉走的時候,李昭親自給韓奉餞行。
「諸君鵬程萬里,飲勝!」
「飲勝!」
韓奉離開之時,單獨把李昭拉到了一邊。
「障尉,往後要多加注意管敢此人!」
他雖沒有說原因,但李昭還是牢牢地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韓奉離開後,龍首塞的管理自然也要進行一番調整。
在經過多番衡量之後,李昭上報李陵,由任安接替了韓奉原來的位置,擔任前隊佰將。
春去秋來,轉移已經進入了天漢元年的。
通過朝廷送來的邸報,李昭方才知道,李廣利已經成功地使大宛屈服。
為了平息大漢的怒火,大宛人不但殺了自己的國王毋寡,還獻出汗血馬向大漢求和。
當初襲殺漢使的郁成王也被砍下了腦袋。
上官桀更是僅僅用了不到八百騎兵,就擊潰了康居萬騎,如今李廣利已經在回京的路上。
這幾日整個龍首塞甚至整個河西都在討論此戰。
天漢元年二月,李廣利回到長安。
見到汗血馬還有大宛王與郁成王的首級之後,皇帝大喜,當即下令懸其首於北闕。
此日朝會之時,又昭告天下。
詔曰:「匈奴為害久矣,今雖徙幕漠北,與旁國謀共要絕大月氏使,遮殺中郎將江、故雁門守攘。危須以西及大宛皆合約殺期門車令、中郎將朝及身毒國使,隔東西道。
貳師將軍廣利征討厥罪,伐勝大宛。賴天之靈,從溯河山,涉流沙,通西海,山雪不積,士大夫徑度渡,獲王首虜,珍怪之物畢陳於闕。其封廣利為海西侯,食邑八千戶。」
如此皇帝尤嫌不夠,又下詔命李廣利上報有功之士的名單。
李廣利顯然明白了皇帝的心思,他也不客氣,竟然一口氣向皇帝上報了整整四千多人的功臣名單。
李廣利的上書引起了朝堂一片譁然。
長安諸多大臣王侯紛紛上書抨擊李廣利,彈劾他謊報軍功。
可李廣利如此作為根本就是皇帝授意的。
明眼人都知道,這時皇帝欲對朝堂進行一次重新洗牌。
這些大臣的彈劾根本毫無用處,果然半個月後皇帝又再次下詔冊封此戰有功之人。
騎士趙弟被直接封為新畤侯;軍正趙始被拜為光祿大夫;上官桀被提拔為少府。
就連沒啥實際功勞的李哆也成了上黨郡太守。
這一次李廣利麾下竟然有三人一躍而為九卿。
兩千石的官員超過百人,千石以下的官吏更是多達千餘人。就是軍中普通士卒也被賜四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