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虛語氣輕描淡寫,並未多說。
他長身立於屋檐之上,自有一股氣勢比他身形還要高聳,若巨樹參天,令人不自覺對其心生仰望。
笑面月笑呵呵恭維道:
「這宗師與宗師之間,亦有不小的差距。我聽聞侯老在這枯木神功上,已有六十年的造詣,功力臻至化境,那昭華公主再天才,又如何能比?
他說著,卻是突然轉頭,看向一旁之人。
對方並不說話,眼神陰鷙,正死死盯著他的嘴巴。
「啞月護法,別盯著我,你不愛聽人說話,我這一身武功,卻都在嘴巴和肚子上,你要是想割人舌頭,那徐王府想必有不少人,能讓你割個過癮!」
他所說的啞月護法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單看眉眼鼻耳,也沒什麼出奇,如同一個普普通通,毫不惹眼的中年漢子。
唯獨嘴巴奇大無比,雙唇橫裂到耳根,像一隻大蛤蟆。
不過笑面月知道,這啞月看著嘴大,其實那是被人用利刃割開的裂口,從嘴角兩側將臉頰割開,一直切到耳根。
臉頰裂口未能癒合,便成了斷肢一般,從上下分為兩瓣。
早年的啞月是個客棧里的夥計,本分老實。 某日路遇一個名為啞道人的妖道,只因多問了一嘴,就被這妖道記恨,當場割開他的嘴,割斷他的舌頭,再將他擄走,充當奴隸使喚。
啞月無端遭逢大難,卻隱忍無比,任勞任怨服侍啞道人數年,直到某日,啞道人與另一正道俠士衝突,被那俠士打傷,他才趁機暴起,將妖道殺死。
此後,卻是繼承了啞道人的衣缽,苦修啞道人留下的莫言真經,他天賦異稟,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躋身為頂級高手。
性情卻也大變,多年為奴,且因啞巴而沒少被人白眼、歧視,從此最記恨多話之人。
所過之處,誰敢多嘴,必被他施以割舌之刑。
笑面月和啞月一個愛說話,一個喜清靜,互相之間並不對付,受了聖女邀請,才臨時聯手。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這徐王府之人,奴家已經預定要製成傀儡,你們可不許跟奴家爭。」
陰屍月幽幽說道,聲音若在人耳邊低語,讓人泛起雞皮疙瘩。
啞月陰鷙的目光,從笑面月轉到了陰屍月身上。
陰屍月臉色慘白僵硬,迎視啞月,並不示弱。
「各位護法,我們先拿下白貞娘那賤人,再談論其他不遲。」
水中月打了個圓場。 她心知暗月聖宗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幾大護法各行其是,互不相讓,能召集三個護法一起行動,已經很不容易。
即使如此這三個護法,這些天也總有衝突,再抓不到白貞娘,他們自己先要內鬨解散了。
她頗有緊迫感,道:
「不知那賤人和昭華公主是否察覺到我們趕到,但既然沒跑,想必沒料到我們暗月聖宗左使、聖女、三大護法齊至。
「機不可失,不能讓他們再讓那賤人有逃脫的機會!」
……
夜幕籠罩,陰雲遮月。
徐王府雖點了不少燈火,遠望頗為鮮明醒目,但王府占地寬廣,卻仍有地方掩蓋在陰影之下。
表面看去,看似一切如常。
大門有甲冑森嚴的侍衛把守,抄手遊廊、花園後院,也有人提燈巡邏。
夜空下,一素白身影沿著王府內的屋頂飄掠而去,直奔王府正中的正殿。
正殿的頂端朱紅琉璃瓦整齊排布,屋脊有脊獸塑像成列蹲踞,一派莊嚴。 這也是王府最高處,被外界稱作徐王府之巔。
素白身影穿行時猶若幻影閃過,底下哪怕有侍衛路過,也無人察覺頭頂異狀。
就在她即將抵達那正殿頂端時,卻有兩個宮裝身影從屋脊後方顯現。
一人雍容華貴,鳳釵雲髻,紫眸紫唇,猝然相逢,即便是夜色昏暗,亦讓人眼前一亮,驚艷無比。
另一人看打扮要素淨許多,像是尋常宮女,容貌也算秀麗,但比之前者,卻黯然失色。
「你就是暗月魔宗的聖女,水中月?」
趙泠然高高在上,俯視著下方相鄰那座屋檐上的水中月,紫眸中流露漠然、審視,像是在看一個賤民。
水中月清冷若仙,在這位昭華公主面前,也不由生出自慚形穢的感覺,這是她第二次在女人面前產生這種感覺。
再被對方那漠然目光審視,心中登時有股火氣升騰,聲音冷厲道:
「趙泠然,你果然有所準備,知道我要來。」
趙泠然淡淡道:
「你以為沒有攜帶那通玄鑒,就能瞞得過我,想偷偷潛入王府探查?未免太不將本公主放在眼裡。」 水中月冷笑道:
「你知道我的來意,那倒是無需拐彎抹角。
「我為追捕暗月聖宗叛徒罪幻魔女而來,她就藏身徐王府之中,你把她交出來,我說不定可以饒過你們徐王府。」
趙泠然道:「區區一個魔教妖女,也敢在本公主面前放肆!」
她寬袖一拂,一朵紫花飛旋,迅疾朝水中月飄飛而去,水中月不閃不避,任由那紫花擊中。
霎時間幻影破碎,紫花落在瓦片上,冰霜鋪展蔓延。
水中月出現在不遠處,退後兩步,避開那冰霜蔓延的範圍。
「宗師手段,也不過如此。」
她嘲笑一句,卻並不敢真與趙泠然交手,當即凌空而起,朝王府外的方向飛舞而去。
卻聽不遠處的房屋腳下,驟然響起一聲齊喝:
「有刺客,放箭!」
大隊軍士從房屋角落的陰影中殺出,一個個身強體壯,手持勁弓,齊喝聲中,便一片箭雨瓢潑,斜射半空,將水中月覆蓋其中。
水中月的身形再度化作幻影破碎,真身輕易從箭雨中脫身。
她落在稍遠的屋頂上,讓底下的弓箭手沒有角度再射,沿屋頂繼續再往外逃。
即將脫離徐王府院牆之時,卻又突兀地折了回來,一番來回飄舞,依然優雅清冷。
「趙泠然,若是這些凡夫軍士,就是你的後手,那你今夜在劫難逃了!」
與此同時,徐王府其他幾個方向,各有身影沿屋頂快速逼近,儼然將正殿頂端的趙泠然包圍在中間。
「那兩面通玄鑒,都在他們身上。」
暗月左使侯虛來得最快,站在正殿北側一座屋頂的屋脊上,高聳的身軀於夜空靜立。
他手握通玄鑒,掌心貼著鏡面,凝神感應的同時,也盯著趙泠然和她旁邊的宮女。
一股深厚的氣勢如巨樹根須,從他腳下往四周蔓延,仿佛將趙泠然所在的整座正殿包括進去。
「宗師?」趙泠然看向侯虛,表情一肅,「你又是暗月魔宗哪個魔頭?」
「老夫暗月左使侯虛,昭華公主,你等無需再掩飾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身邊那位,就是罪幻魔女。 「白貞娘,倒是不知道你用什麼方法,竟然消弭了那能令人看到罪孽幻象,慚愧不已的魔效,不過你以為這樣就能躲得掉?真是妄想!」
趙泠然並不承認,反問道:「你們剛剛只是在試探?」
「沒錯,我還以為你們敢留在徐王府不跑,或許有什麼倚仗,想不到竟只安排了一群放箭的嘍囉。」
水中月眼看這剛剛還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今表情凝重,得意一笑。
雖然她認為,徐王府除了昭華公主和白貞娘,沒有別的高手,趙家皇室又與正道各大派關係不睦,也請不來別的高手坐鎮。
但保險起見,還是沒有莽撞行事。
她選擇先將通玄鑒給侯虛保管,自己潛入這俆王府,試探裡面的虛實。
看看裡面趙泠然和白貞娘是否真的守在王府內,有沒有後手,或者有什麼別的倚仗。
現在看來,卻是有點多此一舉,那些埋伏在王府中的弓箭手,頂多只能對他們造成一些干擾,根本無法威脅到他們。
此外,她剛剛往王府外逃跑,還存著調虎離山的心思,引趙泠然追趕,再針對落單的白貞娘。
不過趙泠然不上當,也間接證明,她身邊那人的身份,或許很重要。
她與白貞娘這賤人從小一起長大,知道對方學過易容術。 如今偽裝成宮女的模樣,不管身材還是相貌,都發生不小變化,還沒了罪幻魔體的魔效,這易容手段倒是非常高明。
但依然別想瞞不過她。
趙泠然道:「水中月,你倒還真是陰險狡詐,本公主小看了你。」
「公主殿下,誰讓你們捨不得放棄通玄鑒。
「若非如此,我們也找不到你們,現在卻是已經晚了,我勸你主動交出通玄鑒、橫空寺秘寶,還有你身邊這個聖宗叛徒,免得惹禍上身。」
另一側,笑面月矮胖如球的身形也輕盈落在一座屋頂,開口說道。
他一臉和氣,像是好心勸告:
「還有白貞娘,你也是,聖主待你如親女兒一般,向來不薄,從未強迫你做過什麼為難之事,你不思感恩也就算了,居然偷走聖宗寶物,叛出聖宗。
「我勸你束手就擒,跟我們回幻月山向聖主請罪,或許宗主大人念在舊情,能從輕發落你。」
趙泠然沒有回嘴,似乎被眼下的形勢給震懾住了。
突然,她身形一動,攜起旁邊宮女,往笑面月那一側飛掠而去。
「想從我這突圍?」 面對宗師,笑面月還是很有壓力的。
他後退一步,胖臉上笑容一收,深吸口氣,肚皮如氣球圓圓鼓脹,像要爆開,緊接著一張口,一股震耳音波呼嘯而出。
這是笑面月的得意絕技,名為雷鼓魔音,這魔音兼具無形與有形之利。
無形之聲無孔不入,傳入他人耳中,便有令人心煩意亂,心魔幻生之效。
而有形之波,則攜著沛然內力,掀起近前屋頂的無數瓦片,朝趙泠然席捲而去。
隔著一段不遠距離,王府埋伏的那些弓箭手一個個拋下弓箭,暈頭轉向,難受地捂起了耳朵。
但趙泠然並未受魔音影響,半空中大袖一揮,那捲來的瓦片潮浪,更加猛烈地倒卷了回去。
笑面月肚皮再鼓,撐成比整具軀體還大的圓球,那倒卷氣浪與瓦片撞上他的肚皮,都彈飛濺開。
也在這時,那侯虛也動了。
他從後方朝趙泠然襲去,人未至,掌風先到,裹挾一股灰敗之氣,從下往上螺旋纏繞而來。
趙泠然身形飄起,再次拂袖,以紫陰真氣往下掃蕩。
兩股真氣敷一接觸,灰敗之氣凍結停滯,紫陰真氣也詭異地迅速暗淡褪色,如同鮮花凋零,無以為繼。 「老夫這枯木神功,有汲取生機,令人衰朽之神效,中掌者固然如朽木崩壞而亡,就算被老夫真氣擦著碰著,這肌膚也會如衰老個十年二十年。
「公主殿下年華正好,貌美無雙,可千萬小心,別打到一半,成了雞皮鶴髮的糟老太婆!
「還有白貞娘,你以為這昭華公主就能護你周全?」
趙泠然面色一凜,拂袖鼓盪紫陰真氣,將侯虛枯木真氣隔絕於外的同時,將攜著的宮女往遠離侯虛的方向一送,道:
「你先避開此處。」
卻是想讓宮女躲開她與侯虛交鋒地,以免被枯木真氣波及。
宮女也不說話,趕緊沿屋頂飛掠,拉開距離。
「先將這賤人拿下再說!」
水中月目露喜色,聲音有些激動,不再管趙泠然與侯虛間的交鋒,徑直朝宮女飛去。
笑面月、陰屍月、啞月同樣如此,從三個方向圍攻而至,仿若盤旋多時的獵鷹,要讓這宮女打扮之人無路可逃。
論起輕功,這四人之中,自是以修習幻月心經的水中月最為高明。
其次是鬼魅一般的陰屍月,再是啞月和笑面月。 然而此刻最先向宮女出手並非水中月,而是啞月。
此人最厭聒噪,聽得幾人嘰里咕嚕說了一通,早就煩躁不已,只是忌憚趙泠然宗師之威,不敢妄動。
見宮女與趙泠然分開,他不等水中月發話,已是悄然行動,襲向那宮女,一雙黑刀分刺宮女嘴部和腹部。
他一身黑衣,幾與夜色相融,行進間一點聲息也沒發出,明明並未刻意掩飾身形,卻好像突兀從黑暗中冒出來的一樣。
一雙黑刀毫不起眼,卻藏著無邊殺機。
「別殺她,留下她一命!」
水中月也沒料到啞月出手這麼突然,急忙提醒。
啞月不滿地瞥她一眼,刺向腹部的一刀微收,刺向嘴巴那一刀卻毫不留情。
雖然這宮女和他一樣,從頭到尾都沒說話,但他被幾人的噪音攪得心煩意亂,非得斷幾根舌頭,方能泄憤。
就從此女開始!
宮女卻是不避不讓,環顧四周,眼見這些人都進入五丈之內,煞氣騰騰,臉上竟還是面無表情,看不出什麼懼意,唯獨眼中眸光閃動。
水中月感覺有些不對,卻不及細思,只道是對方易容之後,面部僵硬。 就在啞月雙刀即將觸及那宮女之時,他身形一滯,莫名僵住。
有無影無形的勁力驟然襲至,點中他腰間脊中穴,腹部商曲穴,將經脈徹底封閉,讓他動彈不得。
這勁力強大無比,以他的內力,一時之間,竟無法將被點的穴道沖開。
宮女回身,一拂宮裝袍袖,那柔軟衣袖赫然如鐵板一樣硬挺,一掃而過,啞月雙刀連同雙手一同消失,斷碴露骨,鮮血噴涌。
劇痛之下,他嘴巴大張。
一張臉幾乎沿嘴部上下分成兩半,口腔內部一覽無餘,兩排牙齒後面,卻是少了根舌頭,喉頭滾動,驚悚莫名。
「啊巴啊巴!」
他驚怖異常,再無法維持沉默,發出本能般的慘叫,這叫聲他深以為恥,此時卻難以自持,脫口而出。
「聒噪!」
宮女終於發話,赫然是個清朗的男子聲音。
只見他回身再一掌,直接將啞月模樣駭人的腦袋拍得爛西瓜一樣爆碎。
「還是個啞巴,留你無用,別出來嚇人!」 玄空覺得,即便是無頭屍體,也比這裂口怪人順眼。
「你不是那賤人!」
水中月驚叫一聲,便想抽身後撤,卻瞬間被一股磅礴勁力鎖定包裹,往前拖拽。
玄空一手打爆啞月頭顱,並不耽誤另一手使用擒龍控鶴,將水中月隔空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