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靜了片刻，罪之主抱著膝蓋，沒有立刻說話。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那張稚氣的臉上，少見地露出幾分認真思量的神色。
葉清璃也不催，她端著茶，安安靜靜地等，她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話，等於把球，又踢回了對方腳下。
過了好一會兒，罪之主抬起頭。
「你要的，是現在就拿得走、又只有我給得了的東西。」，她輕聲說，「好，那我，就給你一樣，這樣的東西。」
她從座椅里站起身，那雙赤腳落在軟墊上，小小的身子立在葉清璃面前。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只見一縷極細的暗色，從她指尖，緩緩凝了出來。
那縷暗色在她掌心，聚成一枚小小的、流轉不定的光種，光種里，七重情緒明滅交替，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色慾，像一顆縮在掌心的、活著的星辰。
「這是罪的本源，一縷。」，罪之主看著她，聲音很輕，「你接過去，它從此就是你的，我立誓，不留半點牽引，也借它窺探不了你，有了它，你便算半個踏進了這扇門，往後研究罪，研究概念之力，都有了根，這東西，你走遍卡羅利亞，走遍界墟，也找不出第二份。」
她抬眼，那雙大眼睛黑白分明。
「還有你心裡那個問題。」，罪之主說，「界墟，融合，神職，故人的影子，你挑一個，我現在，就講給你聽，能講的，我一句不留，全講透，不拖到以後。」
殿內的光，柔柔地灑著，那枚暗色的光種，在罪之主掌心，靜靜流轉，等著人去取。
葉清璃看著那枚光種，沉默了。
她得承認，這一回，對方是真的把她想要的東西，遞到了眼前。
一縷概念之力的種子，一個當場兌現的答案，這已經超出了她先前的預料，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裡那點對學問的渴望，正一下一下，催著她伸手。
她沒有急著動，而是低下頭，借著這沉默，把整件事，從頭到尾，又想了一遍。
她想起自己在藍星的那些日子。
蟲族壓境，全世界都在往後退，她能守住那顆星球，靠的，是自己一間一間實驗室熬出來的學問，是自己一雙手、一顆腦子，硬生生趟出來的路。
沒有人替她把答案擺好，她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摸、自己試、自己撞了南牆，再回頭。
也正因為如此，她比誰都清楚，自己親手從世界裡摳出來的東西，分量有多重。
罪之主給的答案，再真，也是對方看過、想過、篩過，才肯講給她的。
她聽了，省了功夫，可那個在黑暗裡摸索、碰壁、忽然開竅的過程，她就錯過了。
而真正長在她身上、誰也拿不走的東西，恰恰，是那個過程里熬出來的。
更讓她在意的，是自由。
她活了這些年，見過太多，也經歷過太多，她早認定了一條，世上的東西，但凡重到壓手、又來得太輕易，背後，多半拴著她看不見的線。
今天她接了這枚光種，聽了這個答案，她和罪之主之間，就結下了一筆還不清的帳。
眼下看著客氣，往後罪之城的局，魔女會的事，對方真要開口，她拿什麼推？
她可以走得慢一點，可以為一樣材料、一個答案，多熬上些日子，可她要自己說了算。
她的路，得她自己挑，自己走，這是她的底線，比任何饋贈，都金貴。
她想起自己手裡那些東西。
虛數脈衝那樣的大殺器，她連對龍國，都只肯給最高充能百分之五的迷你版，還鎖死了逆向的門路。
星際和平公司做得那麼大，她也甘心藏在幕後，從不肯真坐到台前，被一攤子事務拴住。
她對自己人，尚且要留這一分餘地，守這一寸自由，如今要她踏進別人鋪好的局，去坐一個別人封的位置，她怎麼肯。
她也清楚自己的性子。她這樣的人，一旦上了船，憑那點心氣，就絕不會敷衍，必定要替人把事辦得漂漂亮亮。
到那時候，看著是她在出力，實則，是她被一樁樁事，慢慢纏住了身，她見過太多聰明人，就是這樣，被一點一點的人情和體面，磨得再也走不開。她不願，成為那樣的人。
心裡轉過這一道一道的彎，葉清璃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最後一絲猶豫，也散盡了。
她看著掌心托著光種的罪之主，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清晰得沒有半點含糊。
「東西很好。」，葉清璃說，「我也確實，很心動。」
「那就這麼說定了？」
罪之主的臉上甚至帶上了期待的神色。
「但是」，葉清璃放下茶杯，「我拒絕。」
這話一出口，殿內的空氣，仿佛凝了一瞬。
門邊的嫉妒，臉色微微一變，她替城主引過那麼多路，還從未見過，有人當著城主的面，把送到眼前的東西，推得這樣乾脆。
罪之主托著光種的手，停在半空，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靜靜地看著葉清璃，那張圓乎乎的小臉上，一時瞧不出喜怒。
葉清璃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她知道，這句話說出口，後頭要面對什麼，她得自己接住。
她也不願把話說僵，便放緩了語氣，把自己的心思，坦然講了出來。
她也清楚，這一拒，最容易讓人往兩處想，要麼是瞧不上，要麼是心裡怕。她不願這位城主，誤會成這兩樣。
「我先把話挑明，免得你多想。」，葉清璃語氣平和，「我推這樁事，跟你這座城、跟你這個人，都不相干，你的本事，你的分量，我心裡有數，也敬重，我守的，只是自己那點過日子的法子，僅此而已。」
「你這份看重，我記在心裡，也謝你。」
葉清璃說。
「我這個人，毛病古怪，就喜歡一個人走，喜歡自己去把答案，一個一個找出來，你給的路，再平，再近，那也是你的路，我走上去，心裡不踏實。」
她頓了頓，神色真誠。
「局，我不入，位置，我也不坐，今天這樣，往後，也這樣。」，葉清璃看著她，「可話說回來，我不跟你合作，並不妨礙我，認你這個朋友，將來有什麼事，你我平等往來，你情我願，我能幫的，絕不推脫，這樣相處，我反倒更舒服，也長久。」
她說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坐著，腰背挺直，神色坦然，等對方的回應。
她心裡沒有半分忐忑，該想的，她都想透了，該守的，她也守住了，剩下的。
就看這位城主，如何接她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