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葉清璃把朋友的話擱在桌上，安靜等著。
可座椅上的罪之主，沒有立刻應聲，她重新抱起布偶，托著腮，一雙大眼睛在葉清璃身上轉了幾轉，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朋友，我認。」，罪之主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軟軟的，「合作不成，我也不勉強你，只是，黑塔，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她從座椅里滑下來，赤著腳，往前走了兩步，站定。
「這裡，是罪塔，是我的地盤。」，罪之主抬起眼，那張稚氣的小臉上，笑意淺淺，「你呢，被我請來，茶喝了，我的東西，也推了，如今一句話，說要走，就要走，我這地方，若是誰都能這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那我這個城主，往後，還怎麼當？」
她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輕輕晃了晃。
「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罪之主說，「你能在我手底下，撐過三招，我就痛痛快快，開門放人，朋友也照做，往後絕不再提合作二字，可你要是連三招都撐不住，那今天這事，咱們就得，重新商量商量了。」
門邊的嫉妒，聽到這話，頭又低了幾分，她心裡清楚，城主這是給了台階，也立了規矩，這位黑塔，想全須全尾地走出罪塔，得先拿本事來換。
葉清璃聽完，非但沒有慌，反倒笑了。
她就知道，天底下，沒有這麼便宜的事，人家的地盤，哪能由著她，平白走一遭。
她站起身，把裙擺理了理，魔杖握在手裡，神色從容。
「三招，我接。」，葉清璃看著她，話鋒卻輕輕一轉，「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罪之主挑了挑眉：「你說。」
「我若接住了這三招，你放我走之外，還得，回答我一個問題。」，葉清璃說，她瞧出對方眼底那點提防，便先把話講明，「你放心，我問的，絕不涉及界墟，不涉及兩個世界融合，也不碰我那神職，還有你說的什麼故人影子，那些你不肯講的，我一個字都不問，我這問題，跟那些都不相干，我就是，單純地，有點好奇。」
罪之主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咯咯笑出了聲，她拍了拍小手，只覺得眼前這人，越發對她的胃口。
「好。」，罪之主爽快應下，「一言為定，你若接得住，我知無不言。」
話音落下，殿內那點鬆弛的氣，悄然一收。
罪之主站在原地，連架勢都沒怎麼擺，她只是抬起一隻小手，掌心朝下，輕輕一壓。
第一招，就這樣落了下來。
葉清璃只覺眼前一沉，整座大殿，仿佛在這一瞬，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頂。
那股力量沒有形狀，沒有聲響，卻重得讓腳下的石磚，發出細微的、不堪重負的呻吟，像一座山，當頭壓了下來。
她心頭一凜，不敢怠慢，魔杖在身前一划，傳送之鏡應聲展開，銀亮的鏡面橫在頭頂，要把這股重壓，引到鏡中，轉到城外去。
可那力量，重的是「意」。
鏡面轉走了大半，仍有一縷沉甸甸的意念，繞過鏡子，直直壓在她的心神上。
葉清璃悶哼一聲，雙膝微微一屈，腳下石磚裂開細紋，她咬著牙，魔杖往地上一撐，硬是憑著那股韌勁，把那縷意念，一點一點，卸到了腳下，重新站直了身子。
第一招，接住了，雖有些狼狽，嗯，還有點疼，人，卻穩穩的，至少沒表現出很疼的樣子。
「咦。」，罪之主眼裡，閃過一絲意外，她小手一張，五指虛虛一握。
第二招，無聲而至。
葉清璃只覺周身一緊，手裡的魔杖，身上的鏡子，乃至她的神識，都被一股說不清的「覬覦」纏了上來，那感覺，像有無數隻手，要把她的東西，從她身邊，硬生生「奪」走，連她的心神，都隱隱要被勾出去。
這一招，奪的是「所有」。
葉清璃心頭微光一亮，那枚與生俱來的種族天賦，自行醒轉。
魔女的寶藏，悄然張開，把她的器物，她的信息，她的弱點，統統鎖進了那片誰也碰不得的幽暗裡，任憑那股覬覦如何纏繞、撕扯，都奪不走半分。
她借著這股守護，複製之鏡斜斜一展，照出那股力量的形，魔杖連點數下，銀光點點，把纏上來的暗色，一一挑散。
第二招，破了。
罪之主眼底的興味，徹底濃了。
她不再留手，雙手在胸前合十，再緩緩分開，殿內懸著的七團異色，同時亮起，傲慢、暴怒、貪婪、嫉妒、懶惰、暴食、色慾，七重情緒翻湧交織，化作一張巨大無比的暗色之口，朝著葉清璃，當頭籠罩下來，要把她整個人，連同腳下那片立足之地，一併吞進去。
七罪共鳴，避無可避。
葉清璃眼神一凝，她知道躲不過，索性不躲。
囚禁之鏡往身前一立，鏡面霍然張開，竟反過來，把那片吞噬的暗色，短暫地「囚」了一瞬。
就借著這一瞬的空隙，她魔杖高舉，凝起一縷精純的虛數能量，分寸拿捏得極穩，化作一道流光，精準無比，點在那七罪交匯的中樞上。
轟然一聲悶響，那張暗色的大口，從中裂開，又被罪之主隨手收了回去。
虛數還是太超模了。
葉清璃被反震之力，逼得連退三步，每一步落下，都在石磚上，踩出一道淺淺的裂痕，第三步落定，她穩穩站住，臉色有些發白，胸口起伏，沒辦法，很痛的誒，大姐。
不過吧，葉清璃的嘴角，卻揚了起來。
三招，她，撐過來了。
殿內重歸平靜，罪之主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站得筆直的身影，眼裡的驚訝，一點點化成了真切的欣賞。
她原以為，三招之內，足以讓這位黑塔知難而退，沒想到，對方竟一招不落地，全接住了，而且接得有章法，有膽氣。
「好，好得很。」，罪之主笑著拍了拍手，「我輸了，這一問，你問吧。」
葉清璃喘勻了氣，她想了想，問出口的，卻讓罪之主，微微一怔。
「你們城主，也就是所謂的神，會死嗎？」，葉清璃的目光，落在她懷裡那隻舊布偶上，語氣輕鬆，「那些大問題，我不問，我就是好奇，神，到底會不會流血？」
罪之主愣住了，她顯然沒料到，葉拼著接她三招，換來的，竟是這麼一個問題。
「如果你能殺死概念的話....」，罪之主輕聲說，「也許可以？」
葉清璃看著那一大一小、相依在空曠大殿裡的模樣，心裡某處，輕輕動了一下，她沒有再多問，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把這兩個字，記下了。
「殺死概念嗎？有點意思」，葉清璃拿起魔杖，順勢坐了上去，「走了。」
「嫉妒，送客。」，罪之主抱著阿舊，朝她揮了揮小手，「黑塔，慢走，下迴路過，記得，進來喝杯茶。」
嫉妒連忙上前引路，神色比來時恭敬了許多。
可不恭敬嗎，要知道七大罪的絕大部分力量都來自罪之主，連罪之主都拿葉清璃暫時沒什麼辦法，甚至還在拒絕了合作邀請之後處成了朋友。
嘖嘖嘖，真是不得了的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