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在博識之城一處僻靜的塔樓里，卡爾卡洛斯顯然用了心。
推門進去，地方寬敞，四壁的架子上，器物擺得滿滿當當，卻絲毫不顯雜亂。
葉清璃的目光，先落在屋子中央那座半人高的魔導萃取爐上，爐身刻滿細密紋路，一旁的聚靈導引儀、恆溫鍊金台，各歸其位，她要的那些儀器，一樣不缺。
她又走到長條桌前，低頭掃了一眼，單子上列著的各色素材，分門別類盛在器皿里，月凝露、承影草、定魂苔，樣樣齊備，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幾味輔藥，也一併備下了。
卡爾卡洛斯把她送到門口，便識趣地停了腳步，他知道這位做實驗時不愛旁人在場，只說有任何需要，隨時通過晶片喚他。
葉清璃擺擺手，逕自推門進去，回頭落下了門鎖。
「哈基龍，倒是會辦事。」，她淨了手，把袖口利落地挽起，將素材一樣樣核對、擺順，又把星界石擱在萃取爐旁，這才在爐前站定。
她先把星界石穩穩放進萃取爐中央的凹槽，合上爐蓋，指尖在爐身紋路上輕輕一按，爐子嗡地一聲運轉起來。
上一回在住處，她拿溶劑泡、拿小火煨，連這石頭的毫毛都傷不到，如今有了正經萃取爐，她要做的，是找到這層外殼的振盪頻率，以它自身的節律，叫它鬆開。
她在心裡頭，把這層外殼的來歷過了一遍。
它能把那樣一片星河封得嚴嚴實實，任憑尋常能量怎麼衝撞都紋絲不動，靠的，正是這層殼自身那一套嚴絲合縫的節律，外力越猛，它反倒繃得越緊。
硬碰硬，她就算把萃取爐燒穿了，也未必有用，可只要順著它的節律，找到那一個叫它自己跟自己起了衝突的頻率，再牢固的殼，也會從裡頭自己散開來。
這道理，放在許多地方，都一樣管用。
「萬物都有共振的節律，再硬的殼，也有它鬆勁的那一刻。」，她盯著爐身浮現的讀數，手指在控制紋路間遊走，把振盪頻率從低到高，一點點往上調。
爐子裡，星界石起初紋絲不動，她也不急，每隔一段便停下，細聽那一點極細微的反饋，頻率過了某處，石頭依舊沉默，她便再往上調。
如此反覆，也不知調了多少回，忽然，當頻率落進一個極窄的區間時，萃取爐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冰面開裂般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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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兒。」，葉清璃眼睛一亮，立刻穩住了頻率。
那道脆響接連不斷，星界石表面那層濃黑外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滿細密裂紋，緊接著，一片幽幽微光從裂縫裡透出來，在爐中緩緩流轉，那片被封了不知多久的星河，終於露出真容。
她又維持了片刻，等那層外殼徹底酥鬆、剝落，才熄了萃取爐，用鑷子把內里那枚裹著微光的石核，輕輕夾了出來。
石核擱在導引儀下，那片星河還在緩緩流轉，卻依舊有些渙散，像一縷抓不住的煙。
葉清璃取來承影草，挑了其中莖絲最柔韌的一根，又以月凝露細細浸潤，將它處理成一根細如髮絲、卻能穩穩導力的引線，這，便是她上回缺的那根燈芯。
她把引線一頭輕輕搭在石核上，另一頭纏上自己的指尖，隨即引出一縷幽微的魔女魔力，順著這根引線，緩緩往石核里渡。
有了引線做橋，她的力量再不像上回那樣飄在半空，一絲一縷都落得穩穩噹噹。
石核里的星河，像是被這股同源之力徹底喚醒，這一回，它穩穩亮著，隨著她的力道越轉越快，越流越暢，整片星河在導引儀下鋪開，璀璨得叫人移不開眼。
「成了。」，葉清璃屏住呼吸，手上力道穩如磐石，導引儀銘刻的聚靈紋，將這片星河牢牢攏住，半分也不外泄。
她將喚醒的石核移到恆溫鍊金台上，以極穩的火候，配合導引儀，把星河裡那一縷最精純、能錨定權能的力量，一點點萃取出來，盛進一支預先備好的水晶瓶。
那液體呈極淡的銀藍色，瓶中竟有細碎光點緩緩遊動，像把一小片星空，裝進了瓶底。她舉起瓶子對著光看了看，點頭自語。
「星界萃液，主藥，成了。」
主藥既得，她轉頭去配承載的藥底。
月凝露性柔，能穩住藥性，承影草通導，能叫諸力順暢流轉，定魂苔則護住服藥者的本源，叫她在破立之際，心神不至於潰散。
她把這幾味素材一一稱量、分別提純。
她處理這些素材，手法與上回在小桌上的潦草全然不同。
月凝露要先以溫火，把裡頭那一點浮氣慢慢煨盡，只留下最醇厚的部分，承影草得順著它的紋理，一縷縷將藥力引出來，急不得，定魂苔最是嬌貴，火候稍過便失了效用，她守在鍊金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分毫都不肯馬虎。
幾味素材，在她手底下，漸漸都化作了最妥帖的模樣。
火候與分量，她拿捏得分毫不差，再按方子，在恆溫鍊金台上將它們緩緩融在一處。
藥底在器皿里，慢慢凝成一汪溫潤的乳白，色澤勻淨，聞著有一股極淡的清香。
葉清璃湊近瞧了瞧，又以探針驗過藥性，確認無誤，這才放下心來。
最後一步，是把星界萃液，融入這汪藥底。她拿起水晶瓶，將那銀藍色的萃液緩緩注入乳白藥底，同時引著魔女之力，在旁小心引導。
兩者相觸的一瞬，器皿里的液體驟然泛起一層細密的光，銀藍與乳白交織、盤旋，起初還有些衝撞，光團幾次紊亂。
葉清璃手上力道隨之輕緩地一收一放，像在安撫一頭受驚的小獸，慢慢把那股躁動撫平、理順。
漸漸地，光團安定下來，兩種顏色徹底融在一處，化作一種看一眼便叫人心神寧靜的色澤，瓶中那點點星光，則在藥液里緩緩浮沉，呼吸般明滅。
她心裡頭清楚，這一步最要緊的，是另一件事。
星界萃液里那一縷能錨定權能的力量，得在藥液徹底安定下來的那一刻，替它留出一個空當，好叫服藥者自己的理念，將來能穩穩落進去。
她引著魔女之力，在那片安定下來的藥液里，悄然理出一道極細微的、空著的紋路，像替將來的住客，先留好了一間屋子。
她盯著那瓶藥液看了許久，確認那反應穩定、綿長，再無反覆，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把手裡的器具輕輕擱下。
器皿里的藥液靜靜泛著微光，點點星光還在其中一明一滅，緩緩流轉。
葉清璃撐著鍊金台，瞧著自己這一手的成果，嘴角一點一點揚了起來。
「不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