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形雖成，葉清璃卻沒有半分就此罷手的意思。
她盯著器皿里那一汪明滅不定的藥液，眉頭微微蹙著，做學問，她向來講究盡善盡美，追求完美，但眼下這藥劑，藥性是穩了，可裡頭的門道，還遠沒到她心裡那根線。
稱號魔女的藥劑，差之毫厘，謬以千里，她既然開了這個頭，就得把它做到十成十，半分含糊都留不得。
她比誰都清楚，這藥劑是要叫人，從一介凡人，一步跨進稱號魔女的門徑，那是把一個人的本源，硬生生掰開、重塑、再立起來的過程。
藥性裡頭，哪怕只藏著一絲沒理順的躁氣，紋路里，哪怕只留著半分沒校準的偏差，落到服藥者身上，都可能在最要緊的破立關頭，釀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她自己成那一回，是賭，但她賭贏了，旁人，卻沒有這樣的底氣，她這個配藥的，便得替她們，把所有的關，都守得嚴嚴實實。
她重新在鍊金台前坐下，將那汪藥液以最溫和的火候緩緩溫養。
上一步，星界萃液與藥底，只是融在了一處，顏色勻淨，可在她的感知里，那兩種力量，還像兩汪剛被攪到一起的水，表面看著一體，底下仍舊各有各的脈絡。
她要做的，是叫它們從根上，真正長成一個東西。
她引著一縷極細的魔女之力探進藥液，順著那點點星光的呼吸，一遍遍梳理、引導，像在替一團亂麻，慢慢理出頭緒。
這個活兒最是磨人，急不得，也快不了，她卻做得極有耐心，手上力道輕一分、重一分，都隨著藥液里那點細微的反應，拿捏得恰到好處。
藥液在器皿里，隨著她的引導，起了極細微的變化。
起初，那點點星光，像一群受驚的小魚，她的力量一靠近，便四下散開，她也不惱，只把力道放得更柔，由著它們，一點點習慣她的存在，再慢慢把它們往一處引。
有幾回，眼看著兩種力量就要合到一處，底下那點各自的脈絡，卻又悄悄分了開來，她便耐著性子，從頭再理。
這樣的反覆，她自己也記不清有多少回，她只知道，這一步，省不得，也跳不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器皿里那點點星光，明滅的節律，漸漸與藥液本身的律動合到了一處，再分不出哪一縷是星界萃液，哪一縷是藥底。
葉清璃感知著這一變化，心裡頭悄悄鬆了口氣，這一步，成了。
她卻仍不停手，又將心神沉進藥液深處，落在她先前留出的那一道空紋路上。
這紋路，是留給服藥者理念的位置，眼下還嫌粗糙了些，她得把它打磨得更穩、更准，叫它在服藥者覺醒、理念湧來的那一刻，能穩穩接住，順勢把那稱號，烙進本源。
她一絲一縷修整著那道紋路的深淺走向，又以星界萃液里那一縷錨定之力反覆溫養，直把那道空紋路養得溫潤妥帖，像一隻張開的、等著承接雨露的容器，她才緩緩收了手。
稱號這東西，聽著只是一個名號，落到魔女的本源里，卻是一道貫穿一生的綱。
服藥者將來，懂了什麼，求了什麼，走上了哪一條路，都會順著這道紋路，往那個稱號里聚，紋路正一分，她的路便順一分，紋路偏一分，她的力量，便要多走許多彎路。
葉清璃修的，哪裡只是一道紋路，她修的，是另一個魔女，往後漫長歲月里，要走的那條道。
為求穩妥，她取了一支極細的量管，從成品里分出針尖大小的一滴，擱在一片專門測試藥性的銘紋薄片上，引動薄片，模擬起本源共鳴。
那一滴藥液，遇著薄片上的銘紋，驟然亮起，一縷極淡的星河虛影，在薄片上方一閃而過，那道空紋路的輪廓，也隨之浮現，安安靜靜張在那裡，穩穩承接住了薄片模擬出的那一點意念。
整個過程，順暢圓融，沒有半分滯澀。
她甚至，特意將測試的條件，調得苛刻了幾分，時而模擬出駁雜紛亂的意念，時而又讓那共鳴時斷時續，她要看的，就是這藥液，在最不穩當的情形下，還能不能守住那一點根本。
那滴藥液，在薄片上明滅了幾回，卻始終把那道空紋路穩穩張著，再亂的意念涌過來，它都能一縷縷理順、接住，半分不見慌亂。
葉清璃看著，心裡頭最後那點顧慮，也煙消雲散。
葉清璃瞧得真切，眼裡閃過一絲滿意，她又換了幾樣測試，反覆驗過，確認這藥液，無論藥性、紋路，還是錨定的力道，都穩如磐石，再挑不出半分毛病，這才真正放下心來。
她把那瓶完善後的藥液捧在掌心，借著裡頭星光的流轉，緩緩推演，服藥者飲下之後，會獲得怎樣的權能，又會走上怎樣的一條路。
這藥劑的根，全在星界萃液里，而萃液，來自星界石那片能容納無數重世界的星河。
服藥者一旦覺醒，她的力量便會與那片星河同源，深邃幽遠，帶著一種超脫於眼前這一方天地、觸及無數重世界的遼闊。
那是星界，才有的氣象。
她仿佛能瞧見，那個尚未出現的星界魔女，會是怎樣一副模樣。
她的眼底，會映著星河，她的力量，深不見底，尋常的天地困不住她，尋常的爭鬥也擾不到她，她的心思，會像那片容納了無數重世界的星河一般，遼闊沉靜，裝得下旁人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那是一種，與她這位智慧與傳承之魔女全然不同，卻同樣走到了極致的道路。
想到這裡，她對那個還未謀面的星界魔女，倒先生出了幾分期待。
葉清璃推演到此處，心裡頭那個呼之欲出的答案，終於徹底清晰。
她給教授她們的基礎魔藥，造出來的是泛泛的魔女，而這一瓶，以星界石為魂、以星河為根，它所給予的權能，所指向的道路，清清楚楚，就寫在星界石那三個字里。
這稱號，輪不到她憑空去取，它打從星界石，被她以同源之力喚醒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定在了那裡，她要做的，只是把它認出來，說出口。
星界石來自星界，星河源自星界，這藥劑，從根到梢，處處都帶著星界的印記，那麼，服下它的魔女，配上星界二字，再妥帖不過。
「星界魔女」
不過成功之後葉清璃倒是開始糾結了。
畢竟雖然知道叫什麼，但是星界魔女的具體能力，葉清璃其實自己也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