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悠悠,悄然流逝。
沈墨在天寶藥園中,一待便是五年。
五年間,他幾乎足不出戶。
每日清晨巡視靈田,午後照料靈藥,入夜後研讀傳承,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那些起初對他不屑一顧的雜役們,早已換了一副嘴臉。
見了他,無不恭恭敬敬地行禮,口稱「沈管事」。
就連那位告假歸來、原本滿腹牢騷的孫遠孫大師。
在親眼見識了他救治屍腐菌的手段後,也收起了輕視之心,偶爾還會前來請教。
...
「沈小友,你這調配藥液的法門,是從何處學來的?」
這一日,孫遠又湊了過來,眼中滿是求知慾。
沈墨正在照料一株即將成熟的金線參,聞言頭也不抬:
「家傳的。」
孫遠訕訕一笑,識趣地沒有再問。
這五年來,他不是沒想過查沈墨的底細。
但天寶閣的客卿檔案中,關於沈墨的記載只有寥寥數語——白源坊市散修出身,二階下品符師,五年前轉入靈植之道。
至於「家傳」,更是無稽之談。
但沈墨不說,他也無可奈何。
「對了。」
孫遠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箋,遞給沈墨。
「今早有人送來的,說是給沈小友的。」
沈墨微微一怔,接過信箋。
封口處,蓋著一枚熟悉的印記——青萍陳家的族徽。
當即拆開信封,取出信紙。
信紙展開,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
「沈郎親啟:
一別十年,不知你在金雲仙城可好?
墨香閣一切如舊,趙老身體硬朗,唐律和鐵鉉時常念叨你。
有一事相告——你我之子,名曰沈念,今已九歲,眉目間頗有幾分你的影子。
他常問我『爹爹何時歸來』,我不知如何作答,只道爹爹在很遠的地方修煉,待他長大了,自會相見。
父親說,你若在外安好,便不必急著回來。
陳家如今穩固,白月坊市愈發繁榮,張家趙家也安分了許多。
只是...我有時站在墨香閣窗前,望著南邊的天空,會想起你臨走那日的背影。
念兒想見你,我亦如此。
若得空閒,回來看看可好?
——夢瑤」
...
沈墨握著信紙,微微愣神。
沒想到自己已經離開陳家這麼久了麼。
十年。
自己離開時,那個孩子還未出生。
如今,已經九歲了。
「沈管事?」
孫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擔憂:「你臉色不太好,可是家中出了什麼事?」
沈墨深吸一口氣,將信紙小心折好,收入懷中。
「無事。」
他淡淡道,聲音卻比平日低沉了幾分。
孫遠識趣地沒有再問,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沈墨站在原地,望著南邊的天空,久久未動。
那是白月谷的方向。
...
不多時,沈墨從孫遠口中得知送信之人還在城中,便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向藥園外走去。
穿過那片照料了五年的靈田。
五年了,這片藥園的一草一木,他都了如指掌。
但此刻,他的心思早已飛往了那個送信之人身上。
——鐵鉉。
那個從白源坊市一路走來的好友,那個沉默寡言卻永遠可靠的漢子。
沈墨腳步匆匆,走出藥園陣法光幕時,遠遠便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外。
那人依舊是那副模樣。
身材精壯,皮膚微黑,雙手骨節粗大,穿著一身粗布短褂。
十年不見,他的氣息沉穩了許多,已是鍊氣七層。
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滄桑。
「沈兄。」
鐵鉉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簡短。
沈墨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鐵兄,好久不見。」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鐵鉉的肩膀。
鐵鉉微微點頭,任由他拍了幾下,然後從腰間取下那個皮囊,遞給他。
「唐律讓我帶的,說是他珍藏的靈酒,等你回去一起喝。」
沈墨接過皮囊,入手沉甸甸的,裡面裝了至少十斤。
他想起當年離開時,唐律塞給他那個酒壺時說的話:
——「等哪天咱們再見面,一起喝!」
「那小子,還是這麼囉嗦。」
沈墨笑了笑,將皮囊收入儲物袋。
「走,進去說話。」
沈墨側身讓路,引著鐵鉉走入藥園。
...
天寶藥園,有一間專為管事準備的待客室。
沈墨請鐵鉉落座,親手沏了一壺靈茶,推到對方面前。
「陳家如何?夢瑤如何?念兒...如何?」
沈墨接連問出三個問題。
鐵鉉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然後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陳家,很好。」
「自從李家覆滅後,白月坊市日益繁榮,如今已是方圓千里內最大的散修聚集地,陳家的產業,占了其中近四成。」
「張家和趙家,這些年安分了許多。張清揚娶了趙靈兒,兩家雖聯姻,卻也不敢再明著與陳家作對。畢竟三位築基修士坐鎮,他們翻不起大浪。」
沈墨點頭,靜靜聽著。
「夢瑤小姐...也很好。」
鐵鉉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墨香閣在她手中,愈發紅火,她如今已是鍊氣七層,在族中地位不低。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她時常站在窗前,望著南邊發呆。唐律說,那是想你了。」
沈墨沉默。
鐵鉉繼續道:
「念兒...九歲,活潑好動,眉目間像極了你,唐律那小子成日帶他玩耍,教他認字。」
「念兒管他叫『糖叔』,管我叫『鐵叔』。」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留影石,遞給沈墨。
「這是夢瑤小姐讓我帶來的,裡面刻著念兒的影像,她說讓你看看孩子長什麼樣。」
沈墨接過留影石,神識探入。
片刻後,他睜開眼。
留影石中,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在院中奔跑,咯咯笑著,身後追著圓滾滾的唐律。
那孩子的眉眼,確實與他有幾分相似,但更多繼承了陳夢瑤的秀氣。
「念兒...」
沈墨喃喃自語,口中吐出一口濁氣。
良久,沈墨將玉簡鄭重收入懷中,深吸一口氣,看向鐵鉉。
「鐵兄,多謝你跑這一趟。」
鐵鉉搖頭:「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他頓了頓,又道:「夢瑤小姐讓我問你,何時回去?」
沈墨沉默片刻,緩緩道:「我也不知道,或許三五年,或許七八載,亦或者待我突破築基,便會回去吧...」
鐵鉉聞言,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接著,他起身。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道:
「沈兄。」
「嗯?」
「唐律那小子,讓我告訴你——『再不回來,念兒怕是要管我叫爹了』。」
沈墨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那小子,還是這麼沒正經。」
鐵鉉嘴角也微微勾起,轉身大步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