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一處隱蔽的崖壁前。
沈墨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周身灰光流轉,正在修煉《蘊神訣》。
察覺到有人靠近,沈墨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陳長老?」
陳天清的遁光落在十丈之外,他大步上前,神色比往日凝重了幾分。
「沈墨,有消息了。」
沈墨眉頭微挑:「什麼消息?」
陳天清沉聲道:「散修聯盟!」
「張家老祖張元禮,三個月前傷勢痊癒,出關後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了金雲仙城。」
「金雲仙城?」
沈墨目光一凝。
陳天清點了點頭:「不錯,據我們在張家的眼線回報,張元禮此番派人去金雲仙城,是去找散修聯盟的。」
「散修聯盟那邊,古松濤本就對你有殺弟之仇,如今張家主動送上門,他們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沈墨沉默片刻,緩緩道:「古松濤答應了嗎?」
陳天清搖頭:「暫時還沒有確切消息,但據眼線說,張家的人進了散修聯盟後,便再沒有出來,十有八九是被留下了。」
「若古松濤真的答應出手,加上張家趙家,我陳家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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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下去。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沈墨站起身,目光望向遠方。
金雲仙城的方向。
古松濤...
築基後期...
若他真敢來,沈墨倒也不懼。
山海珠在手,打不過,躲便是。
但陳家這邊,卻未必扛得住。
「陳長老,此事我知道了。」
沈墨轉過身,看著陳天清:「回去轉告老祖,讓他放心,若古松濤真敢來,沈某自有辦法應對。」
「哦?」
陳天清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好吧,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他拍了拍沈墨的肩膀,轉身化作一道遁光,疾馳而去。
沈墨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目光幽幽。
張元禮...古松濤...
既然你們想找死,那我便成全你們。
念及此處,沈墨取出一枚符籙,口中呢喃幾句,便將其點燃,朝著遠方遁去....
...
入夜,山海珠小天地中。
李霜華靠在青冥樹下,望著夜空中那輪虛幻的明月,目光呆滯。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
一個月?兩個月?還是更久?
這裡沒有白天黑夜,只有永遠明亮的天空。
這裡沒有春夏秋冬,只有永遠溫暖的氣候。
這裡沒有別人,只有她一個人。
一個人待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發呆,一個人...
她曾無數次想過死。
但沈墨說得對,在這小天地中,他便是主宰。
她連自殺都做不到。
每當她有那個念頭,便會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她手中的動作生生打斷。
那感覺,比死更難受。
「李霜華。」
沈墨的身影,在她面前凝聚成形。
李霜華抬起頭,看著他,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靜。
「想好了嗎?」
沈墨問。
李霜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幾分釋然。
「沈墨,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在想,若當年在白源坊市,我沒有僱傭你當誘餌,你我之間,會不會是另一種結局?」
沈墨眉頭微皺。
李霜華繼續道:「若當年我沒有率眾圍殺你,若當年在無定秘境中沒有派人截殺你,若當年...」
她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可惜,沒有那麼多如果。」
沈墨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
李霜華抬起頭,與他對視。
那雙清冷的眸子中,此刻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種複雜得難以言喻的情緒。
有釋然,有不甘,有遺憾,還有...
一絲...祈求?
「沈墨,我給你金曦劍法。」
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但我有一個條件。」
沈墨眉頭微挑:「說。」
李霜華看著他,認真道:「殺了我。」
「殺了我,給我一個痛快。」
沈墨沉默。
他看著李霜華那張蒼白的臉,那雙複雜的眼眸,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這個女子,追了他二十多年,與他鬥了二十多年。
如今,她終於認輸了。
不是輸給他,而是輸給這無盡的孤獨。
「好。」
沈墨點了點頭。
李霜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淡,卻帶著幾分解脫。
她抬起手,指向自己的眉心。
「金曦劍法的完整傳承,便烙印在此處,你以搜魂之術,自可取得。」
沈墨眉頭微皺。
搜魂之術...
這是他最不想用的手段。
倒不是因為道義,而是因為搜魂之後,被施術者即便不死,也會神魂受損,從此變成白痴。
就連自己,也會染上一種名為「天譴」的氣運之力,影響日後的道途。
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他是絕不會施展此法。
「沒有別的辦法?」
李霜華搖了搖頭。
「有,但我不會給你,這是我最後的尊嚴,你若想得到完整功法,那便搜魂自取吧...」
沈墨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團灰色的光芒。
搜魂之術。
這是他第一次施展這等秘術。
《蘊神訣》第五層,搜魂術,可強行窺探他人記憶,但有傷天和,不僅會對被施術者神魂造成極大的損傷,就連對施術者也有一定的影響。
只見沈墨深吸一口氣,將掌心按在李霜華眉心。
灰色光芒瞬間湧入。
李霜華身體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消散。
無數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沈墨腦海——
有她小時候在李家修煉的畫面,有她第一次斬殺妖獸時的興奮,有她父親臨終前的囑託,有李家覆滅那夜,她帶著殘部倉皇出逃的背影...
還有...
當年在白源坊市東門外,那個被她僱傭、充當誘餌的低階散修。
那個她曾有些好奇、卻又一次次讓她刮目相看的對手。
那個...
沈墨的手微微一顫。
他看到了自己。
在李霜華的記憶中,他是那個從底層爬起來的散修,是那個讓她屢次失手的仇敵,是那個...
讓她在無數個深夜,輾轉反側的身影。
「原來如此...」
沈墨喃喃自語,收回手。
灰色光芒消散。
李霜華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靠在青冥樹上,眼中神采盡失,只剩下空洞的茫然。
她活著。
但也只是活著。
搜魂之後,她的神魂已徹底崩潰。
從此,她只是一個會呼吸、會吃飯、會發呆的軀殼。
沈墨低頭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二十多年的恩怨,就這樣結束了。
他轉過身,走出山海珠。
身後,只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靜靜地靠在青冥樹下,望著虛空,再也不會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