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宅院坐落在永安仙城東側的山腰處。
與當年在白月谷的規模相比,這裡顯得低調了許多。
宅院占地約莫百畝,青磚黛瓦,門楣上那塊「陳府」的匾額明顯是陳懷遠的手筆,筆力遒勁,隱約可見幾分當年的風采。
門口有兩名年輕弟子值守,見沈墨與沈念下馬,其中一人連忙迎上前:「念叔來了,這位是...」
沈念側身讓開半步:「我父親,沈墨。」
兩名弟子臉色微變,連忙躬身行禮:「見過沈前輩!」
他們雖未見過沈墨,但這個名字在陳家內並不陌生。
沈墨微微頷首,沒有多言,邁步跨過門檻。
庭院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寬敞。
院中那株老槐樹的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蔭下有一方石桌,幾隻石凳。
一名獨臂老者正坐在石凳上,低頭打磨著一柄尚未完工的劍胚,砂輪摩擦劍刃的聲響在庭院中輕輕迴蕩,似乎早已等候多時。
陳家執法長老:陳天清。
他比當年蒼老了許多,鬢角的白髮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如刀刻,左臂空蕩蕩的袖管垂在一旁,但眼神依然清明,沒有半點渾濁。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目光落在沈墨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放下手中的劍胚和砂輪,緩緩站起身。
「沈墨。」
他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時過境遷的滄桑感:「果然是你,昨夜念兒便讓人傳了話來,說你要來。」
沈墨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拱了拱手:「陳長老,多年不見。」
陳天清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像是要確認眼前這人確實是當年那個在碧波湖小院中向他請教的年輕客卿。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側身指了指石凳:「坐吧,站著說話不像話。」
沈墨在石凳上坐下,沈念沒有入座,只是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
陳天清重新坐下,拿起那隻未完成的劍胚,卻沒有繼續打磨,只是將它放在膝上:「你這一走,就是二十多年。聽說你去了海外?那邊的故事,念兒昨夜提了幾句,但說得不全。」
「這些年確實去了海外,流落到一處名為『南離』的修仙界,最近才找到回來的路...」
沈墨沒有細說,只將那些經歷簡單概括。
陳天清聽著,不時點頭。
「二十多年...時間過得真快。」
陳天清低頭看著自己那隻空蕩蕩的袖管:「我還記得當年在金絲礦脈時,你才鍊氣期。」
「陳長老,夢璇的事,我方才在路上聽念兒說了,她如今可在府中?」
陳天清沉默了一會兒:「在,西跨院那間靜室,她把自己關了快一年了,除了她母親偶爾送些吃食進去,誰也不見。」
他抬起頭,看著沈墨:「你要去看看她?」
「若方便的話。」
陳天清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轉身向西跨院方向走去。
沈墨跟在他身後,沈念猶豫了一下,留在了原地。
西跨院的靜室門緊閉著。
門上布著一層薄薄的禁制,手法算不上高明。
陳天清在門前停下腳步,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沒有回應。
「夢璇。」
陳天清的聲音比方才溫和了幾分:「沈墨來看你了,開門吧。」
門內一片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柔和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帶著幾分疲憊:「沈...沈墨?他回來了?」
「嗯,回來了。」
又是漫長的沉默。
然後門鎖處傳來一聲輕響,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門縫中露出一張清瘦了許多的面容,比當年消瘦了不止一圈,眼窩深陷,嘴唇發白。
陳夢璇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像是辨認了很久,才確認站在眼前的確實是他。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只是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進來吧。」
她側身讓開門口。
沈墨沒有猶豫,邁步走入靜室。
靜室中,陳設簡樸得近乎寡淡。
僅有一張木床,一張矮几,以及一本翻到一半的丹經,頁角已微微捲起。
牆角擺著幾個空玉瓶,瓶口積了一層薄灰,顯然已經很久沒有動過。
陳夢璇在矮几旁坐下,示意沈墨也在對面的蒲團上落座。
她抬手攏了一下散落的髮絲,動作間帶著一種隨意,像是已經不太在意自己的儀容了。
沈墨坐下,目光從她蒼白的臉上掃過,落在几上那本丹經上——是《丹道進階》,築基期常用的入門讀物。
「你在研習丹道?」沈墨問。
陳夢璇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本丹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閒來無事翻翻罷了,算不上研習。築基後期到金丹期的瓶頸卡在那裡,靈力凝練不上去,丹藥也湊不齊,總得找些事做,不然...容易想太多。」
她的聲音平靜,但沈墨能聽出那股平靜之下的東西——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名為認命的東西。
沈墨沒有立刻接話。
陳夢璇看著他,像是在斟酌什麼,片刻後她開口:「沈墨,你...如今是什麼修為?」
「金丹巔峰。」
陳夢璇一愣,原本準備好的話也忘了,只是張了張嘴,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丹經:「金丹巔峰啊...記得上次見面時,你還是築基中期,如今已經是金丹巔峰了。而我,連金丹的門檻都沒邁過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幾分:「沈墨,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
陳夢璇抬起頭,目光與他對視。
那雙眼睛不再像當年在賞月小會上那般清亮有神,卻有一種別的東西在其中。
「我想跟你走。」
「跟我走?」
沈墨眉頭微皺。
陳夢璇繼續說道:「我待在這裡,築基後期就是上限了。陳家如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陳天清長老重傷退隱,族中能撐門面的築基修士屈指可數,連棲身的永安仙城都要看鄭家的臉色行事。若繼續留在這裡,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所以你想跟我去中州?」沈墨問。
「是的,中州,或者任何比這裡更有希望的地方都行。」
陳夢璇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我不需要你專門照顧我,你只需帶我到中州,給我一個落腳的地方就行。剩下的事,我自己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