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當最後一道靈藥在爐中融合完成時,整座丹爐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爐蓋微微震動,縫隙中透出極為濃郁的藥香,即便隔著數層禁制,也能清晰可聞。
沈墨沒有揭蓋,而是靜靜等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確認丹爐內部的靈力波動徹底平穩後,才伸手輕輕揭開爐蓋。
丹爐中,兩枚龍眼大小的丹藥靜靜地懸浮在爐底,通體呈淡金色,表面有細密的紋路流轉。
結嬰丹,兩枚。
沈墨將兩枚丹藥小心取出,放入早已準備好的玉瓶中,貼上封印符籙。
沈墨看著那兩枚丹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想起這段時日的煉製過程中,有兩次靈藥的融合幾乎偏離了預定的軌跡,都在即將失控的邊緣被拉了回來。
但終究成了。
...
事後,沈墨將那兩枚結嬰丹收好,取出那枚封印著厲血老祖神魂的血魂石握在掌心。
片刻後厲血老祖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你方才煉的那兩枚結嬰丹不錯,手法雖然還不夠老辣,但對於第一次煉製而言,已經算是超出預期了。」
沈墨沒有反駁:「中途多虧你的指點,否則此丹煉製起來還真沒如此順利?」
「呵呵,不必謝我,老夫雖然只是一縷殘魂,但這點閱歷還是有的。」
厲血老祖的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不過你可別得意得太早,結嬰丹只是幫你推開那扇門的東西,真正決定你能不能跨過去的,是門後的東西。」
沈墨仔細聽著。
厲血老祖點點頭,繼續道:「元嬰之劫與金丹之劫不同。金丹劫是外在的考驗,雷火心魔,雖然兇險,但終究有跡可循。
元嬰劫是內在的蛻變,要你在短時間內完成對自身修煉體系的全盤重塑,將金丹中凝聚的靈力與神魂徹底打散、重組、升華。」
「所以,具體有哪幾重?」沈墨問。
厲血老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記憶:「老夫當年渡元嬰劫時,走了近百年的路,若按類型分,大致有三重。」
「第一重是肉身蛻變。元嬰期的肉身與金丹期有本質區別,不再需要進食、不再需要睡眠,甚至能在極端環境中長時間存活。
但這種蛻變需要消耗海量的靈力,若你的肉身根基不夠紮實,可能在蛻變中途便因靈力耗盡而功虧一簣。」
「第二重是神魂重構。金丹期時神魂依附於金丹,金丹碎則神魂散。
元嬰期則相反,元嬰本身便是濃縮的神魂實質化,金丹碎、元嬰生,那一步極其兇險。若神魂不夠凝練,可能在重構過程中直接潰散。」
「第三重是因果清算。」
厲血老祖的聲音微微壓低:「元嬰劫的最後一關,叫做'心魔溯源'。它會將你一生中所有虧欠、執念、未了之事全部翻出來,讓你親眼面對,過得了,元嬰便穩了;過不了...」
他沒有說完,但沈墨已經明白了後半句的意思。
「彌補遺憾...」
沈墨口中喃喃自語。
...
靜室中安靜了很久。
沈墨盤膝坐在蒲團上,目光落在面前的石地面上,將厲血老祖方才說的那些話在心裡翻來覆去的回憶了好幾遍。
「你這三年在永安仙城待著,倒也不全是浪費。」
厲血老祖的聲音再次響起:「煉體、鑄魂、溫養法寶、安頓家眷...每一件都是在為元嬰劫鋪路。你已經比大多數金丹修士走得遠了。」
沈墨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所以,你當年渡元嬰劫時,最難的是哪一重?」
厲血老祖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久到沈墨以為他已經沉睡了。
但當他終於開口時,聲音比方才鄭重了幾分:「神魂重構。老夫當年修煉的功法太過霸道,導致神魂與金丹的契合度不夠高,重構時險些潰散。如果不是事先準備了兩枚護魂丹藥,恐怕早已魂飛魄散。」
「那後來呢?」
「後來撐過來了。」
厲血老祖的語氣恢復了幾分平日的輕慢:「老夫還活著站在這裡跟你說話,雖然只是一縷殘魂,但至少證明老夫那一關過去了。」
他又停頓了一下,聲音罕見地認真了幾分:「小子,你若是準備閉關衝擊元嬰,記得留好退路。把該交代的事都交代清楚,把想見的人都見一面。」
「我這不是咒你,而是元嬰劫中最兇險的往往是那些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執念——它們會在你靈力最弱的時候突然浮出水面。」
沈墨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雖然厲血老祖猜不透沈墨的心思,但厲血老祖似乎還是明白了,眼前這人似乎不想繼續在討論這個話題,便沒有再繼續說話。
「好了,老夫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
他的聲音重新帶上了幾分倦意:「記得別忘了給老夫找合適的肉身,這都十幾年過去了,你小子一點動靜都沒有,別總是讓老夫催你...」
話音落下,血魂石表面的光芒微微黯淡下去。
那道虛影緩緩收斂,沉入寶石深處。
沈墨將血魂石收回儲物袋,在蒲團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夜風從窗縫中滲入,帶著庭院中泥土的氣息,拂過他的面頰。
他想起這些年來自己一點一滴的遺憾...
想起當年因為一己之私,將那把『戮仙劍』丟給了自己名義上的師父『白珩』,導致他被劍狂奪舍...
想起那些年,陳夢瑤每日在碧波湖等自己歸來...
想起當年與舊友的生死搏殺...
...
一件件遺憾之事瘋狂湧上心頭,他閉上眼,然後睜開眼,站起身,推開了靜室的門。
院中月光正好,樹影在夜風中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