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城牆上罕見地安靜了下來。
護城大陣的光幕在夜色中緩緩流轉,青色的光芒將城牆和垛口都鍍上一層淡薄的光暈。
遠處那片黑色營帳中,星星點點的火光亮起,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赤紅色眼睛。
沈墨盤膝坐在城牆一處較為平整的垛口旁,背靠著冰冷的城磚。
青元劍陣的四十九柄子劍此刻正蟄伏在山海珠的靈土中,隔著那層空間的屏障,他依然能感應到它們的氣息——沉穩、安靜,仿佛也在等待什麼。
左前方約莫十丈處,雲洛衣靠著城牆坐著,手中握著一卷從聯盟藏書中借來的陣道典籍,偶爾翻一頁,動作很輕。
夜風將她的髮絲吹動了幾縷,她沒有去攏,只是專注地讀著那些已經泛黃的字跡。
月清影坐在更遠處的一截斷牆上,雙手撐在身側,仰頭看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的腿在斷牆邊緣輕輕晃著,偶爾低頭望一眼城外那片連綿的黑色營帳,又移開視線。
青璃沒有在城牆上。
她回了城中臨時布置的營地,去換今日值守的班,說是子時過後會來替月清影的崗。
沈墨安靜地坐著,將神識收回體內,感受著丹田中那枚青金色金丹的脈動,沉穩有力,與往日無異,但那種平穩在此時顯得格外清晰,像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寂靜。
「沈道友。」
月清影的聲音從斷牆那邊傳來,帶著一種名為漫不經心的東西。
「嗯?」
「你說,若我們明天就死在這裡,你會後悔來這一趟嗎?」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我們不會死。」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因為我若不來,我猜離火仙城大概率會失守。」
月清影偏過頭來,看著他:「所以你是做好萬全準備才來的?」
「不全是。」
沈墨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赤紅色的火光上:「我也有自己想待的地方,離火仙城若破了,南域便再也沒了我的立足之地。」
月清影沒有再問,重新仰起頭看向夜空。
城牆上的風吹過,將城垛邊緣凝積的塵土捲起,散入夜色中。
雲洛衣翻了一頁書,像是察覺到了那邊沉默的氣氛:「沈墨,我記得,當年你在金雲仙城時,我聽聞你身上有一件空間法器。」
「嗯。」
「可以裝人?」
「可以。」
沈墨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選擇隱瞞,畢竟她既然已經開口,自然是早就猜到了什麼。
雲洛衣合上書卷,笑了笑。
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說話,像是等著他繼續說。
沈墨沉吟片刻,繼續道:「那件空間法器內部有一方小天地,靈氣充沛,可以容納活物長期生存。若最壞的情況發生,城破之時,我可以帶你們一起走。」
月清影從斷牆上坐直了身體,像是被這句話勾起了興趣,畢竟能夠自成一方小世界的空間法器,她也沒見過:
「哦?那你那件空間法器能帶多少人?」
「五六人應該不成問題。」
沈墨沒有提及山海珠如今已經擴展到五十畝,其實容納上百人也不在話下。
月清影沉默了一下,語氣終於帶著上了幾分認真:「那若城破之時,你那位道侶和兒子不在城中,你打算帶誰走?」
沈墨看著她的眼睛:「到時候看情況。」
「真夠現實的回答。」
月清影笑了笑,重新靠回斷牆上,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
雲洛衣沒有追問細節,只是將那捲書重新翻開:「能有退路總是好的,我早就猜到了你不會打沒有把握的仗。」
實際上,雲洛衣對於沈墨身上有個能夠容納活物的空間法器,她在沈墨還在築基期時,便早已猜的八九不離十,只是一直未曾點破罷了。
...
不多時,城牆上再次安靜下來。
夜風依然在吹,將遠處魔軍營帳中隱約傳來的號令聲斷斷續續地送了過來。
沈墨坐在垛口旁,將意識沉入山海珠中。
靈湖邊,五十畝靈田在夜色中泛著微光,靈草舒展著葉片,靈湖水面上那些金色的紋路如同沉眠的脈絡,安靜地流動著。
四十九柄子劍插在靈土邊緣,劍身上那些金色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中忽明忽滅。
在吸收『玄金罡鐵』後,它們的氣息比幾個月前更加凝練了,劍尖微微傾斜,像是在感應什麼。
「屆時,若真到了那一步...」
沈墨在心中默念,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那四十九柄子劍仿佛感應到了他的思緒,劍身上的金色紋路同時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
城樓那邊傳來低沉的腳步聲,是換崗的守軍正在交接。
遠處魔軍營帳中的火光依然亮著,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
沈墨從山海珠中收回意識,重新在城牆邊坐直身體。
...
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濃的時刻。
護城大陣的光幕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青色的光芒在城牆邊緣形成一道清晰的分界線,將城內城外的世界徹底割裂開來。
沈墨站在城樓邊緣,望著城外那片還未被晨光照亮的曠野,能感應到空氣中那股正在凝聚的殺意,像潮水在暗處涌動,遲早會漫過堤岸。
青璃不知何時也回來了,走到城垛旁。
沈墨餘光看了她一眼:「你不去鎮守安排你的那處陣眼?」
「正道聯盟這邊還是不太放心我們,剛剛有個離火仙門的金丹老道來接了我的位置。」
青璃嘴角抽搐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自嘲。
沈墨聞言則是點了點頭,畢竟小心無大所,更何況是如今雙方正處於最為關鍵的節點,正道聯盟這邊內部有些不相信他們這些外人,也實屬正常。
另一邊,遠處魔軍營帳中傳來幾聲響動,像是有大部隊正在集結。
但那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近,連城牆上的守軍都開始警覺起來,紛紛握緊法器站起身來。
「終於要來了麼。」
月清影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她也來了,正站在城樓樓梯口,望著遠方那片漸漸騷動起來的黑影。
天邊終於泛起一線灰白,將地平線處的山巒輪廓勾勒出來。
魔軍營帳在那片晨光中變得更加清晰,像蟄伏了一夜的巨獸正在緩緩睜開它的眼睛。
沈墨目光幽幽,從法寶欄中喚出青麟劍,握在掌心。
劍身微微顫抖,與他心意相通,像是也在等待。
沐清荷的身影出現在城牆另一側,她正沿著城牆緩步走來,不斷檢查著防禦工事。
經過沈墨身旁時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青麟劍,然後吩咐道:「陣眼已經全部激發完畢,所有防線都已就緒。若陣法被攻破,按照之前的計劃,退入內城繼續防守。」
沈墨點了點頭:「嗯。」
沐清荷沒有再多說什麼,繼續向前走去,身影消失在城牆拐角處。
「沈道友,你看那邊。」
月清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墨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遠方那片黑色營帳前列隊走出大片黑壓壓的身影。
有身著玄甲的魔宗修士,有周身魔氣繚繞的馭鬼使,還有體型龐大的御靈傀儡和低階妖獸,它們在百里外列成數道長陣,著一種不容阻擋的氣勢。
每走一步,正道仙盟這邊的修士心緒便緊張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