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站在白源坊市的主街上,街道兩側是熟悉的攤位與店鋪,那些售賣的靈草、法器、符籙與記憶中別無二致。
行人穿梭往來,有的身著華服,有的風塵僕僕,叫賣聲與討價聲此起彼伏,一切都與當年一般無二。
沈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是一雙年輕的手,骨節分明,皮膚上還帶著幾道還未完全癒合的細小傷痕。
他瞬間明白了,自己回到了剛剛穿越到此方世界不久,還未覺醒金手指的時候。
不多時,遠處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沈墨!你可算回來了!」
沈墨轉過頭,看見一個尖嘴猴腮的年輕修士正快步走來,正是孫淼。
那張臉與記憶中別無二致。
五十餘年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忘掉了這張臉,但在幻境中重新看見他時,那些被壓下的記憶還是涌了上來。
「沈墨?你發什麼愣呢?」
孫淼見他不動,又喊了一聲,還往前走了幾步,在他面前停下腳步,歪著頭打量他:「蝕骨草任務,兩塊靈石一株,你不是缺靈石付坊市暫住費嗎?機會難得啊,去不去?」
沈墨看著他的眼睛,不知為何,忽然笑了。
「孫淼,你有沒有想過,騙人會有報應?」
孫淼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片刻後又恢復了原本的神色:「沈墨,你亂說什麼呢?什麼騙人不騙人的,我可是給你介紹活路呢。」
「那噬骨草的任務,是張老頭安排的吧?」
孫淼眨了眨眼,看著沈墨,像是在聽一個從未聽說過的故事,臉上笑意收斂了一些:
「沈墨,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最近修煉太累了,怎麼盡說胡話。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說這些有的沒的幹嘛?」
他的反應太過自然,連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慌亂都像是精心設計過的。
沈墨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孫淼不再是當年那個白源坊市中騙他去送死的散修,而是他自己記憶的投影,那些遺忘的細節、模糊的情緒,都在這個幻境中被重新賦予血肉。
「孫淼。」
沈墨向前邁了一步。
「你當年騙我的時候,知道自己騙的人會死嗎?還是說你知道,但覺得無所謂?」
孫淼眨了眨眼,仿佛在思考怎麼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而且就算真的采了,以你的能耐也不至於真死,最多也就是受點傷嘛。」
說完,孫淼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我找別人。你最近怎麼疑神疑鬼的?」
隨後,孫淼便轉身準備走,但沈墨卻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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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淼。」
「嗯?」
「沒什麼,就是想說,你當年據說死的很慘。」
「死的很慘?」
孫淼偏過頭看他,臉上有些不可置信。
剛想要說什麼,卻發現他的身影在已在暮色中逐漸變淡,化作一片灰白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
沈墨站在原地,吐出一口濁氣,繼續沿著青石路向前走去。
走著走著,白源坊市兩側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如同一幅被水浸潤過的畫卷,輪廓還在,但細節正在逐一褪去。
不多時,白源坊市的街景在他走過一條巷口後驟然轉變,化作了另一幅景象。
這是一條更寬的街道。
石板路平整,兩側的店鋪掛著招牌,傍晚時分掛著燈火,街道上人流往來,喧囂聲此起彼伏。
白月坊市的街。
沈墨站在街口,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座三層的樓閣上,匾額上寫著「墨香閣」三個字。
閣樓的窗戶開著一扇,一縷淡黃色的燈光從窗內透出,落在外面的木質廊檐上。
他認得那扇窗。
那是陳夢瑤當年常待的房間,她會在窗邊鋪開一張素白的紙,研墨,落筆,有時是一幅小畫,有時只是隨手寫幾行字。
沈墨站在街口,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久久沒有走過去。
幻境中的風吹過他的衣角,他甚至能聽見閣樓中隱約傳來的紙張翻動的聲音,極其細微,如同冬夜爐火旁才能捕捉到的聲響。
他在街口站了很久,久到閣樓那扇窗中的燈光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人正從案前站起身。
然後他邁步向前走去。
墨香閣的門虛掩著,從門縫中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
沈墨站在門前,抬手,又放下。
最終他輕輕推開了門。
廳堂中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幾把椅子,角落裡放著幾盆清心草。
一個身穿淺青色衣裙的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那張木桌前,手中握著一支筆,正在紙上寫著什麼。
她的背影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線條柔和而安靜,連握筆時肩胛微微收攏的姿態都如出一轍。
陳夢瑤。
她似乎沒有聽見推門的聲響,依然專注地寫著手裡的東西,筆尖在紙面上輕輕移動,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沈墨站在門口,沒有走近。
片刻後,她放下筆,轉過身來。
那張面容與年輕時並無二致,眉眼間的溫潤、唇角那道淺淺的弧線,都在昏黃的燈光中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你來了。」
她的聲音與年輕時一樣,很輕。
沈墨看著她,沒有說話。
陳夢瑤將那張寫滿了字的紙輕輕折起,放在桌角。
她沒有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裡,也沒有問他為什麼現在才回來,只是安靜地站在桌邊,像已經等待了很久很久。
「我在想,如果你不回來,我就一直等下去。」
她說完這句話後,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但你回來了,那就夠了。」
沈墨的喉嚨微微發緊,但依然沒有開口。
下一刻,陳夢瑤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如同被水浸染的墨跡,輪廓還在,細節卻在逐漸消散,那道笑容始終停留在她臉上。
不多時,廳堂恢復空曠。
沈墨站在原地,後知後覺的摸了摸心口,那裡有一股沉甸甸的酸澀正在緩緩化開。
他知道那是心魔劫的一部分,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未曾兌現的承諾,都在這一刻被翻了出來,重新擺在他的面前。
墨香閣的廳堂在片刻後也開始消散。
牆壁、桌椅、暖色的燈都如同一幅被捲起的畫卷般緩慢收攏,化作一片灰白色的光霧,將他裹挾著向更深處的幻境沉去。
當光霧重新變得清晰時,沈墨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座熟悉的劍峰腳下。
青蓮劍宗。
山道兩側的古松蒼勁挺拔,樹冠遮天蔽日,將月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落在青石台階上。
空氣中瀰漫著松柏的清香,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道袍已經不再是白源坊市中那身粗布短打,而是青蓮劍宗的內門弟子服飾。
沿著山道向上走去,在劍峰之巔那座古樸的宮殿前停下腳步,宮殿大門敞開著,裡面隱約可見一道身影正站在殿中央,背對著他。
那人轉過身來,面容剛毅,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屬於白珩真人的狂放之氣。
他穿著一件血紅色的長袍,手中握著那把自己獻上去的『戮仙劍』。
劍狂。
他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嘴角微微勾起:「沈墨,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