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模樣，在劍狂開口的瞬間變得暗淡了幾分。
牆壁上那些原本清晰的壁畫開始模糊，連帶著空氣中那股松柏的清香，都被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取代。
劍狂站在殿中央，將戮仙劍橫在身前。
「你把我送到白珩那老匹夫手裡的時候，就沒想過後果嗎？」
他的聲音似笑非笑，與記憶中在秘境中聽到的聲音如出一轍：「你當年從劍墟中帶出那柄戮仙劍時，應該已經察覺到了異樣。但你猶豫了，然後選擇了上交，借著得來的好處踏上了金丹。」
劍狂的語氣帶著玩味：「這些年來，午夜夢回時，有沒有想過若當年沒有將那柄劍上交，如今南域的局勢會是怎樣？
你那位本應該名震一方的師父白珩或許就不會被奪舍，青蓮劍宗或許就不會覆滅。」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當年你沒有把戮仙劍交上去，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沈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開口：
「我確實想過，那柄劍上的封印分魂的氣息，我感應到了。但我當時也清楚，以我的修為留在手中只會是燙手山芋。」
劍狂歪了歪頭：「所以你就把它丟給了白珩？讓他替你承受？」
「那不是丟，是在當時我能做到的最好的選擇。」
沈墨的聲音沒有起伏：「而且，就算沒有戮仙劍，你也會找別的機會。你等了近萬年，不可能只押注在一柄劍上。我只是恰好成了那柄劍的遞送者，不是關鍵，也不是開端。」
「所以我當年的選擇，與青蓮劍宗覆滅，沒有直接關聯。」
劍狂聽著，眼中有波動閃動了一下：「你倒是會開脫。」
「不是開脫，是承認。」
沈墨說這句話時語氣平緩：「我承認當初確實有過一絲僥倖。但我也清楚，即便我那時沒有上交戮仙劍，而是將它封印起來，假以時日你也會找到其他宿主。」
大殿中安靜了片刻。
劍狂沒有再說話，周身的血光開始變得暗淡，如同被風吹散的餘燼，正在一寸寸地消退。
他的身影也開始變得模糊，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中逐漸失去清晰度，最終化作一片灰白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宮殿、牆壁、那些被水霧覆蓋的壁畫，都如同被抽去了骨架般緩緩收縮，化作一片空曠的灰白色虛無。
沈墨站在原地。
他能感覺到體內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丹田中那道元嬰的虛影，在經歷了三重劫難的反覆淬鍊後，終於開始凝聚出最後的形態。
面容的輪廓正在變得清晰，眉眼間帶著他的影子，身周那些繚繞的靈力也開始向元嬰內部收縮。
與此同時，心魔劫也在消退。
他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虛無中，感受著最後一絲幻境的牽引從識海中剝離。
前方的虛空中浮現出一道細長的光隙，那是現實世界的出口正在重新打開。
沈墨嘴角久違的露出一絲微笑，邁步向那道金色光隙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快。
...
當沈墨睜開眼時，他已經回到了那座已經被劫雲劈成廢墟的洞府。
只是碧落仙城上空的劫雲，卻在沈墨渡完心魔劫之後，並未消散，而是如同一面巨大的灰色鏡面般懸在整座城池上方。
城中的修士們仰頭望著那片異常的雲層，沒有人說話。
月清影站在城牆邊緣，雙手撐在城垛上，目光落在山頂方向。
她身旁的青璃同樣望著那片雲層。
「那片劫雲...沒散？「
月清影低聲開口。
此刻，沈墨的身影依然坐在那片被雷劫和火劫反覆犁過的廢墟中央，在雲層中隱約可見。
...
不多時，雲層中的金色光暈正在逐漸變得濃郁。
起初只是邊緣處一層極淡的光澤，如同晨曦初現時天際線的顏色。
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那片金色便開始向雲層中央蔓延，將整片灰白色的雲層染成一種溫潤而厚重的色澤。
那金色並不刺眼，更像是一層被稀釋過無數遍的晨光，均勻地鋪灑在碧落仙城。
城中忽然有人低呼了一聲。
「你們看快看，雲層里...有東西。」
所有人同時抬頭。那片金色的雲層深處，隱約浮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像是某種圖案，又像是某個字跡，正在緩慢地成形、凝聚、變得清晰。
那是一個「道」字。
以極為端正的形態懸浮在雲層中央，筆劃分明，顯然是渡劫之後的此方天道所化。
「道？」
月清影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目光落在那枚懸浮在天際的字跡上。
她在離淵宮見過不少元嬰修士渡劫時的異象，但像這樣以一個字的形式呈現的景象，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此刻，城牆上傳來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聲，即便是那些見多識廣的金丹長老也不由得變了臉色。
沐清荷站在城樓最高處，負手而立，仰頭望著天際那枚正在緩慢旋轉的「道」字，眼中那抹光芒比平日更亮了幾分。
「道字異象...此子結出的元嬰品質，恐怕比我當年那朵青色蓮花還要高。」
沐清荷低聲自語。
...
雲層中的「道」字停留了整整半個時辰的時間。
當那個「道」字消失時，天空中的劫雲終於開始消散。
如同退潮後的水面，露出下面深藍色的天空，將整座城池籠罩在陽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