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過九月初,我沒什麼證據。
但這月中下旬應該會有預兆。
你們也多派人留意,屆時北境商隊會大量收購皮毛、煤炭和軍糧。
前線也會傳來消息。」
周裕看著他,眼神中滿是疑問。
「陳掌柜,如果消息是假的,你知道會造成什麼後果。
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我不會相信你說的。」
「言盡於此,信不信由你們。
陳某告辭。」
陳望北本不想多此一舉。
但他畢竟和周根生,周裕打過交道。
在臨水鎮這地界,因為屠嬌嬌的這層關係,與他們算是朋友。
如果不提醒他們,陳望北心裡過意不去。
提前通知,他們又未必信。
反正該說的已經說了,信不信是他們的事。
至於趙萬山,周根生與他關係不錯,他遲早會知道,不用自己多跑一趟。
陳望北走後,周裕搖頭笑了笑,一臉嘲諷。
周根生摸了摸下巴,仔細琢磨陳望北之前所做的種種,又想了想他剛才嚴肅的神態。
越琢磨越像真的。
突然一拍腦門。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未雨綢繆,有備無患!
我這就回家囤糧囤鹽!」
周裕冷哼一聲。
「都魔怔了。」
回到客棧,陳望北對女眷們說:「明日開始,要在臨水鎮周邊大量收購物資,準備囤貨。」
女眷們自然無異議,她們向來以陳望北的意志為準繩。
陳望北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他只能護住身邊的人,和信自己的人。
九月初的臨水鎮秋陽和煦。
可往北三十里的柳河鎮,天氣已經開始冷了。
初七清晨,河面結了一層薄冰,渡船根本開不動。
天還沒亮透,鎮上的渡口已經擠滿了人。
挑擔賣菜的、趕車送貨的、撐船拉客的,亂鬨鬨一片。
河風撲在臉上,帶著一股濕冷。
明明還沒入冬,卻凍得人手指發僵。
陳望北坐在馬車前頭,抬眼望著灰沉沉的天,心裡越發不踏實。
一位老船工蹲在碼頭嘆氣。
說自己活了四十多年,從沒見過九月河面結冰,今年冷的太早,也冷的邪門。
陳望北帶著蘇晚、沈玉茹、郭芙蓉,駕著馬車在柳河鎮掃貨。
木板、石灰、磚瓦,用來擴充山谷工坊、糧倉和外谷營地。
棉花、油布、蘆葦席,用來製作棉衣、封窗縫、墊地面。
柳河鎮臨近運河,人口稠密,一些貨物比臨水鎮要好。
當地的魚蝦味道鮮美,屬於特產。
此地的磚瓦質量有口皆碑,這也是陳望北來此掃貨的原因。
賣魚乾的胖掌柜見陳望北要三十筐魚,眼睛都亮了:「陳掌柜,您這是要給軍營里供貨?」
「不是。
家裡人口多,多買點有備無患。」
「這才剛入秋,離入冬早著呢。」
陳望北笑了笑。
「有備無患嘛。」
胖掌柜嘿嘿一笑,也不再多問。
陳望北又來到鎮西,打算再搜刮一圈,發現前面堵得厲害。
一大片空地上,木料堆得像小山。
幾十名木匠、泥瓦匠正在幹活。
偽齊兵卒提著鞭子來回巡視,誰動作慢了,張口就是一頓罵。
再看糧倉,修得又高又寬,一看就不是給少量駐軍臨時存糧用的,分明是要囤大批的糧草和軍需物資。
郭芙蓉壓低聲音。
「這麼大的糧倉,得裝多少糧食?」
沈玉茹回道:「少說幾千石吧。
但柳河鎮的駐軍也沒這麼多人啊。」
旁邊一個老人,低聲和旁邊的人嘀咕。
「聽說偽齊官府里有人放出風聲,今年寒冬來得早。」
「可不是嘛,借著備戰的名頭,到處搜糧。
官倉、私倉都在囤,等熬過寒冬,開春再打仗。」
「那咱們是不是也得存點糧、存點粗鹽?」
「有錢就存點吧,眼下不少人都在囤,想囤的時候就買不到了。」
陳望北心裡卻在琢磨。
軍中應該有高人,極寒將至的消息恐怕不止自己知道。
至少北蠻和偽齊上層,已經提前得到了什麼消息。
普通百姓還在盤算,要不要多買兩斗糧。
軍隊已經開始修巨型糧倉,搶糧草了。
等百姓反應過來,市面上的東西多半被掃乾淨的差不多了。
就在這時,渡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亂。
「河上有船漂過來了!」
「快看,船上有死人!」
眾人紛紛往河邊聚攏。
陳望北也翻身下馬,帶著幾人走到渡口。
只見一艘大船順著河水緩緩漂來。
甲板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個人,身上穿的是北蠻兵服。
這些人臉色煞白,手腳蜷縮成一團。
其中幾人赤裸上身躺在甲板上,臉上還掛著古怪的笑容。
郭芙蓉捂著眼睛,從指縫裡看過去。
「這些人死了為何光著身子?」
蘇晚低聲道:「應該是寒潮來的突然,船上的人來不及進船艙。
臨死前出現熱錯覺,就會脫掉衣服。」
陳望北對蘇晚點點頭,沒想到她竟然懂得熱錯覺的道理。
圍觀百姓有人朝河裡吐了口唾沫。
「這些北蠻狗,凍死活該!」
也有人嘆氣。
「這才九月,北邊到底冷成什麼樣了?」
陳望北看見其中一具屍體腰間掛著一塊木牌。
北蠻軍糧轉運牌。
原來是一艘往前線送糧的軍船。
看來第一波寒潮,已經先一步到達北方了。
這些北蠻兵甚至沒來得及鑽進船艙,就被活活凍死在甲板上。
陳望北心頭一緊,轉身道:「咱們的貨都齊了沒?」
沈玉茹看了一眼馬車:「木板、石灰、磚瓦、棉花、魚乾都齊了。
還有一批油布,掌柜說傍晚送到臨水鎮。」
「咱們先回去吧。」
兩輛馬車出了柳河鎮,沿北山官道往臨水鎮方向走。
官道兩邊是密林,山風從坡上灌下來,吹得馬鬃亂飛。
陳望北忽然看見前頭有一支百人隊正頂著寒風趕路。
為首的是個年輕女將。
銀甲束身,外披灰色斗篷,手握長槍,眉眼冷清,端坐在馬上。
渾身帶著一股颯爽的利落勁。
由於陳望北在她身後,只能看見她半張側臉。
蘇晚卻一眼認出了她,對陳望北低聲道。
「看見前面那領頭的女將了嗎,她是林照野。」
陳望北看向她。
「你認識?」
「三年前見過一次。」
蘇晚道,「她是林靖遠的侄女,大衍鎮北游擊將軍。
大衍和紅蓮教打過幾回交道,她不信紅蓮教能成氣候,可她抵抗北蠻的決心是真的。」
「想不到林家還有這樣一位女將。
他們押運的都是什麼東西。」
「棉衣、草藥、軍糧,應該是送去前線的。」
陳望北點點頭。
林照野的隊伍沿官道向東,拐進了白楊坡隘口。
陳望北等人繼續趕路。
可剛走出沒多遠,白楊坡方向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叫聲。
緊接著,喊殺聲炸開。
「玄鋒騎,列陣迎敵!
弩手上前!」
林照野的聲音從遠處隱隱傳來。
從語調判斷,她絲毫沒有慌亂,似乎早已習慣了戰場廝殺。
陳望北勒住馬韁,單手撐起身子,躍上馬背。
往喊殺聲的方向看了一眼。
白楊坡兩側林子裡,呼啦啦衝出兩百多人。
他們衣著雜亂,有穿舊皮甲的,有蒙著臉的。
有人拎著鋤頭、短刀,乍一看像是流民山匪。
可陳望北只看了兩眼,就知道沒那麼簡單。
這些人進退有序,分工嚴密。
有人堵住隘口,有人切斷後路,有人用弓箭壓制對方糧車。
其中有三名身材魁梧的壯漢,只是一路朝林照野的方向猛衝猛打。
幾乎無人可擋。
很明顯,他們不搶糧,目標是主將。
這些人,肯定不是普通的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