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說說看。」
「我不想下地耕田。
整天握鋤頭,手都磨出繭子了。
我的手以前柔軟嫩滑,沒這麼粗糙。
還有,我不想去馬廄鏟馬糞漚肥。
那個味道太臭了。」
「連我都要下地幹活,憑啥你不行?
做農活可以磨礪心性。
你們皇室中人,天天待在深宮裡頭,活在雲彩眼裡。
根本不知道老百姓過日子有多難。
和老百姓隔得太遠,沒法擰成一股繩,這也是大乾垮掉的原因之一。」
柔福捏了捏衣角,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這點道理,我小時候讀書就學過。
師傅教過我,百姓是國家根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難道體察民情,就非得親自種地、鏟馬糞不可嗎?
當年父皇和大臣做錯的地方,是壓榨百姓、不管民間死活,並不是他們沒有下地幹活。
如果親手種地就能治理好天下,那天下間種地的農夫,個個都能當皇帝了。」
陳望北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後背。
「大乾亡國,原因多了去了。
黨爭、兵制、財政、外交,每一樣都能寫一本書。
但我要說的是本質:你們和百姓之間,隔了整個天下。」
「汴梁城破那天,有多少百姓在路邊看熱鬧?
有多少人恨不得北蠻把你們趙家全抓走?
你想過嗎?」
「我讓你幹活,不是要羞辱你。
但你得明白一個道理。
你師傅教你『民為貴』,可你連他們怎麼活的都不知道,憑什麼說民為貴?」
柔福抬起臉,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掛著淚珠。
她看著陳望北,嘴唇動了動:
「《禮記》里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我連修身都沒修好……治國,不過是紙上談兵。」
「現在修也不晚。」
陳望北捏了捏她的臉,把她臉上的淚痕抹掉,「你讀過四書五經,我再教你種地。
兩樣都學了,才叫知行合一。」
「可……可我還是不想鏟馬糞。」
陳望北被她逗笑了。
「行,馬糞不用你鏟。
但還是要種田,燒水做飯。
多幹活,腦子靈光,人才有親和力,別人才願意搭理你。」
柔福閉上眼睛,把臉埋回他懷裡。
「那我明天去田裡鋤草澆水。
然後和鴛鴦一起,用醉魚草捕魚,咱們中午吃烤魚。」
「孺子可教。」
陳望北吻了一下柔福的臉頰,抬手拂滅油燈。
屋裡瞬間暗了下來。
「陳大哥...輕一點...」
「放心,我會愛惜你的。」
...
初四一早,陳望北帶人再次來到龍首村,繼續運煤。
蜂窩煤至少再裝滿一間石室,才夠過冬用。
這天中午,腳三騎著快馬來到龍首村找到陳望北。
說蘇晚帶領弟兄在潛陽北門官倉,果然發現三千石糧草。
消息無誤,今晚蘇晚、飛廉,破軍就動手劫糧。
說罷就御馬離開返回臨水鎮。
當夜子時,蘇晚、破軍帶著五十名紅蓮教精銳,從北門外的水溝摸到糧倉外圍。
守兵果然鬆懈,門口兩個哨兵一個在打瞌睡,一個蹲在牆根抽旱菸。
蘇晚兩刀解決,沒出一點聲響。
五十個人同時動手,把倉場裡的五十個偽齊兵堵在營房裡。
偽齊兵有的連褲子都沒穿好,就做了俘虜。
三百石一倉,十倉糧食,連夜搬上三十輛騾車,從北門撤走。
等潛陽縣的駐軍反應過來,騾車隊已經過了臨水河,進入鳳凰嶺山道。
後方有少量潛陽追兵遠遠尾隨,被飛廉帶數十精銳打退。
蘇晚帶人返回龍首村時,已是初五寅時。
陳望北看到蘇晚率隊回來,高興道,「事情辦成了?」
「成了。」
「傷了多少人?」
「傷了五個,都是輕傷。」
陳望北鬆了口氣。
「這批糧,你打算怎麼分?」
蘇晚道:「我這邊留兩千石。
一千石送到山谷,存著給臨水鎮和龍首村備荒。」
「山谷這邊留五百石就行。
咱們的女眷人不多,這段時間咱們囤的物資,夠吃小半年的。
就算加上屠嬌嬌的北寨親屬,也夠吃了。」
「那行,我讓腳三他們今天下午就運來。」
兩人回到屋裡。
陳望北把李尚簽這兩日擠出來的東西整理了一遍。
除了官倉的位置,還有兩條。
一條是偽齊在廬州府的三個屯糧點,但只說了一個。
另一條是北蠻派到偽齊軍中的監軍名單,但只說了兩個名字。
「這個李尚簽,今天給個地名,明天給個人名,你說他滑不滑?」
蘇晚笑了一下:「他要是一下子全說了,你反倒不信。」
「也是。」
陳望北摟著蘇晚坐在床上,「先留著他。
等他把肚子裡的東西全擠乾淨了,再說。」
「那要是一輩子擠不乾淨呢?」
「那就讓他挖一輩子煤,種一輩子地。」
蘇晚抿唇笑了笑,被陳望北摟在懷裡摩挲輕吻。
二人睡了會回籠覺。
中午時蘇晚就起身去往臨水鎮碼頭,去接糧食。
陳望北繼續留在村里監督挖煤,運煤。
顧清微交代過,不能讓姒白長時間待在黑風谷。
所以陳望北只讓她在村里等著裝車。
不多時,雲雀騎著馬來到村里,找到陳望北。
「陳掌柜,大寨主讓我來傳話。」
「什麼事?」
「疑似黑狼營血妖老祖進了廬州府,正往臨水鎮方向走。
腳三的暗樁傳回來的消息,一男一女兩個人,都是一襲黑袍。
男的年輕俊俏,女的一頭銀髮,三十來歲。
兩天之內到臨水鎮。」
陳望北道,「是玄夜。」
他聽蘇晚提到過黑狼營統領的樣貌。
「對,大寨主還說,兩爐神武丹已經煉好了,請陳掌柜移步北寨,共同商量對策。」
陳望北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羅村長交代了幾句,便帶著姒白、顧清微騎馬趕往北寨。
當天傍晚,北寨。
屠嬌嬌在議事廳擺了桌酒菜,客人就三個,陳望北、顧清微、姒白。
桌上有肉有菜,還有一壺燙好的酒。
「先嘗嘗這個。」
屠嬌嬌從袖中取出木盒。
裡面放著六顆暗紅色的丹丸,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散發著一股微甜的藥香。
陳望北捏起一顆放進嘴裡。
入口微甜,帶著淡淡的血腥氣,咽下去後腹中升起一股溫熱的氣流,沿著四肢百骸散開。
系統提示浮現。
【服用神武丹一枚,體魄+5,精神力+5。】
陳望北不由暗喜。
不錯啊,多吃幾顆,神紋外甲就能延長使用時間,不再雞肋了。
顧清微也服下一顆,閉目感受了片刻,睜開眼時眼神亮了幾分。
「比我預想的要好。」
她看著屠嬌嬌,「兩爐出了六顆,用了兩個人?」
「對,烏骨離和赤嫵兩人。」
屠嬌嬌合上盒蓋,「屍首還在藥房裡封著,還能再煉一爐。」
顧清微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她是金門弟子,對「煉血妖為丹」這種事,談不上贊同,但也談不上反對。
血妖不是人,是邪物,煉了就煉了。
「玄夜兩天內到。」
屠嬌嬌給每人倒了一杯酒,「她肯定是來要人的。
估計赫連玄戈和殷緋煙對她很重要。
咱們放還是不放?」
「好不容易抓到,為什麼要放。」
陳望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當即拒絕。
屠嬌嬌點頭:「那就不放,等她來吧。」
十月初六,上午。
北寨的寨牆上,寨丁們輪班值守。
自從上次寧素衣的事之後,北寨的防守比之前嚴了不止一倍。
三隊人馬晝夜在寨子周圍巡視,五十步一崗,一百步一哨。
陳望北、姒白、顧清微輪流在城頭值守。
今天上午是顧清微當值,陳望北在寨中補覺。
天剛亮沒多久,寨牆上的寨丁忽然發現北方天空有異常。
有一大片烏雲從遠處蔓延過來,速度極快。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大群蝙蝠,頗為壯觀。
其中有兩隻巨大的黑色蝙蝠,翼展足有丈許,帶著一股腥風,從北邊天空俯衝而來。
「敵襲!」寨丁敲響了銅鑼。
噹噹當!
鑼聲瞬間傳遍全寨。
兩隻大蝙蝠落在寨牆前的空地上,身形一縮,化作兩個人。
前面的女人銀髮披肩,面容冷艷。
一身黑底金紋的窄袖勁裝,腰間懸著一柄窄刃彎刀。
她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人,月白長袍,面容俊美,身形優雅。
腰間同樣掛著短刀。
玄夜站在寨門外二十步處,抬頭看著城頭。
目光掃過屠嬌嬌,掃過顧清微,最後落在姒白身上。
「叫陳望北出來。」
她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我是來和你們談生意的。」
陳望北來到城頭,站在屠嬌嬌身邊,「談什麼生意?」
「赫連玄戈和殷緋煙。」
玄夜語氣慵懶嫵媚,「他們是血妖族僅剩的嫡系血脈。
放了他們,我可以給你們三百石糧,二十副鐵甲,一張北蠻南路的輿圖。」
屠嬌嬌笑了一聲。
拿出木盒,露出裡面的暗紅色丹丸,「看見這個了嗎?用血妖煉的。
兩個人煉出了六顆丹藥,效果不錯。」
城下安靜了一瞬。
玄夜看著那盒丹丸,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可陳望北注意到,她握著刀柄的手收了一下。
「你當著我的面,拿我族人的血肉煉成的丹藥,來刺激我?」
玄夜的聲音依舊很輕,卻透著一股寒意。
「對。」
屠嬌嬌合上盒蓋,「血妖自古以來就是用來煉丹的。
你們既然自投羅網,就別走了。」
玄夜依然站在原地。
她身後的樓棄上前幾步,化作一道黑影,直撲城頭。
「你們這些卑劣的人類,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速度極快,比赫連玄戈快了不止一倍。
可他剛躍起,姒白就動了。
她一步跨出城頭,身形在半空中與樓棄撞在一起。
兩道人影交錯,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樓棄整個人被震飛出去,砸在地上滾了五六圈,月白長袍沾滿了泥土。
姒白輕飄飄落回城頭。
「你不是普通的游屍。」
玄夜看著姒白,語氣依舊慵懶,「你似乎已經接近屍王境界。」
「不過沒關係。」
玄夜抬手,袖中飛出一枚黑色丹丸。
落在城門前的地上,炸開一團濃烈的黑霧,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樓棄再次撲向城頭。
這一次他沒有攻擊姒白,而是繞過她,直取陳望北。
可他剛躍到一半,忽然感覺自己身體一僵。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透出一截黑色的刀尖。
姒白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
她的速度快到連玄夜都沒看清。
樓棄的身體從半空中墜落,砸在地上。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姒白已經站在他面前,一隻手按在他的後頸上。
「別動。」
姒白的手掌湧出一道陰寒的屍煞之氣,順著樓棄的經脈滲入體內。
樓棄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隨即不再動彈。
「樓棄!」
玄夜微微一驚,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