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驟然平靜下來。
那個人影望著寧川,良久,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像是欣慰,又像是釋然:「……你比我當年…清醒得多。」
「只是在這個時代,你要承受的責任太沉重了…」
人影又望著北山藏:「那你呢?」
鏡面中的畫面流轉,人影緩緩虛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嶄新的畫卷。
畫面中是一座巍峨的府邸,朱門高牆,門楣上懸著一塊巨大的黑底金匾,上書『北山』二字。
北山藏的面色在看到匾額的瞬間便僵住了。
府邸之內,院落深處,數百名旁系子弟在庭院中整齊列隊,而院中最前方站著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年少女,被眾人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央。
為首一人身材修長,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高人一等的傲氣,寧川等人一眼認出來那就是年少時的北山凌。
畫面中的北山凌正接受長老親自指點,掌中雷霆凝成一桿通體紫色的長矛,一矛刺出便將試鍊石轟成齏粉,引來滿堂喝彩。
畫面一轉。
而在人群最邊緣的角落裡,一個小男孩縮在旁系弟子方陣的末尾,渾身沾滿泥土,額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他剛剛挑戰北山凌失敗了。
北山凌那一矛掀起的碎石餘波將他掀飛了三丈遠,沒有人扶他,投來的目光盡皆帶著嘲諷與輕蔑,尖酸的話語猶如雨點砸下。
他沉默的轉身,背影孤獨而落寞。
那就是更年幼的北山藏。
鏡子前,北山藏不知何時閉上眼睛,身子微微顫抖著,顯然,對於往事他沒有如寧川般堅定不移的信念,無法立刻自審,需要一些時間。
畫面流轉,年歲漸長。
少年北山藏不斷成長,開始嶄露頭角,很快就超越了許多同齡人,成為了的北山家族有名的的天才之一。
但擋在他面前的,永遠有一座名為北山凌的大山。
從此,光明正大的擊敗北山凌成為了他最迫不及待做到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
那人影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和卻直指人心:「北山藏,你這一生都在向別人證明自己,那你有沒有問過你自己,你想成為的,究竟是比北山凌更強的人,還是想做真正的自己?」
北山藏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嘴邊卻又生生咽下。
他睜開眼,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卻不再帶著過去的倔強與不甘,而是多了幾分坦然與灑脫,他盯著鏡子裡人影道:
「我以前覺得,我比他強就夠了,現在想想……他北山凌算什麼東西?未來我會走到一個令他難以望其項背的強者,我一定要屹立在大陸之巔,到那時,一定是另外一番光景。」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中那個天罰者前輩模糊的面容,眼中有著無法掩飾的野心與信心。
「我不用再證明什麼了,我站在這兒,就是我自己。」
「我,何罪之有?」
「蓬!」鏡面驟然碎裂。
「不錯,最後一關考驗,若你們能通過,本座將會傳下衣缽,選你們當中的一人成為天罰者。」人影的聲音在最後一刻落下,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北山藏眸中精光爆閃,急忙道:「前輩!難道只能選一個嗎?!」
「對,本座的傳承只有一個人可以得到。」
人影笑道。
北山藏不由得攥緊了拳頭,目光忍不住掃過寧川的面龐,臉色微微變換。
一路走來,他知道寧川有多麼可怕,可以說,這是他見過最為可怕,也是第一個讓他甘拜下風的同齡人。
如果只能在自己和寧川之中選一個,他自認為沒有寧川的天賦好,悟性高,要與寧川競爭天罰者的傳承,他一點把握也沒有。
可面對這一步登天的機會,他又怎麼會甘願退縮?
寧川感受到了北山藏隱晦的視線,心如明鏡。
不過他也沒有開口戳破,直接表明自己已經是天罰者的身份,他想看看,面對這種壓力,北山藏最後又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而且,桃佑前輩不可能認不出自己是天罰者,卻沒有戳破,顯然也是別有用心。
「走吧,還有最後一關考驗。」
寧川像是沒事人。
四人很快來到了第三座大殿。
這座大殿一片黑暗,殿門口上有一方祭壇,祭壇通體黑紅,刻畫著密密麻麻的符籙文字,靜靜擺在那裡,充滿著滄桑而古老的氣息。
「心魔祭壇。」
寧川嘀咕了一句。
最後一關考驗,心魔祭壇,錘鍊的是闖關者的意志,這與寧川前不久渡過的第三劫——心魔劫同出一源,不過要遜色的多。
他已經渡過第三劫,所以心魔祭壇對他而言沒有任何用處。
這是為北山藏一人準備的考驗。
寧川是靜靜看著北山藏第一個走向祭壇。
北山藏在祭壇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手掌按上,剎那間,祭壇上的符籙文字同時亮起血紅色的光芒,將北山藏整個人籠罩其中。
他的身體猛然一僵,眼神瞬間渙散,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定在原地,額角青筋暴突,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
幻境之中。
北山藏站在一座巍峨的山巔之上,腳下是無數跪伏的身影,天地之間只有他一人獨立。
他身披紫金戰袍,周身雷光化作九條金色雷龍環繞盤旋,舉手投足間天地震顫。
原來,他終於成為了那個屹立在大陸之巔的強者,北山家族在他腳下匍匐,北山凌跪在人群最前列,仰頭看著他,眼中再沒有半分傲氣,只剩畏懼與敬服。
這是他一生中無數次幻想過的畫面。
站在巔峰的滋味太美好了,美得讓他幾乎想就這樣永遠停在這一刻。
但畫面驟然一變。
山巔之上忽然多了一個人。
是寧川!
北山藏驚駭。
寧川站在他對面,提槍而立,面容平靜,周身沒有威壓,沒有雷霆,只是靜靜的看著他,自己身上可怕威勢仿佛絲毫影響不到寧川。
然後,寧川開口了,聲音不大:「北山藏,你要站在這裡,還是繼續往前?」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山巔,再看看寧川身後那條看不到盡頭的路。
山巔之上是榮耀,是認可,是所有人的仰望,但同時也是終點。
而寧川身後那條路,通往未知的方向,沒有掌聲,沒有跪伏的身影,只有一個人提槍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他一眼。
幻境外。
北山藏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表情顯得十分痛苦。
「他怎麼了?」凌陌川急忙對寧川道。
寧川平靜道:「錘鍊意志,戰勝心魔。」
「若贏了,他就有機會真正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