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那個商人。
他的目光平和,沒有半點兇狠之色。
但商人卻覺得那目光像是一根針,扎得他渾身不自在。
片刻之後,商人下意識移開了視線,不敢與之對視。
青年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他的目光在四周緩緩掃過,從一輛馬車移到另一輛馬車,從一堆篝火移到另一堆篝火,似乎他什麼也沒有發現。
赤眉盜的隱藏手段,的確了得。
「十大寇聞名齊州,赤眉盜更是其中翹楚,的確有些門道。」
馬車裡,張毅冷眼旁觀。
「如果不是我事先知道他在哪輛馬車裡,單憑感知去探查,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綻。」
青年站在原地,微微皺起眉頭,似乎在思索。
片刻之後,他低下頭,對懷裡溫柔叫了一聲。
「赤精兒,該你出馬了。」
話音剛落,一對毛茸茸的耳朵從他懷裡冒了出來,緊接著,一隻通體赤紅的小狐狸探出了腦袋。
兩隻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它的體型不大,只有一尺多長。
毛髮光滑得像是緞子,在火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赤狐輕輕一跳,落在地上,先是有模有樣地伸了一個懶腰。
前肢壓低,屁股翹得老高,尾巴一甩一甩的,然後它伏下身子,鼻尖貼著地面,仔細嗅著什麼,動作認真的像是老練的獵犬。
但赤眉盜的隱藏手段實在太強了。
赤狐在地上嗅了好一回。
好幾次經過那輛馬車旁邊,都沒有停下腳步。
青年倒不著急,負手站在一旁,神色淡然,仿佛對小狐狸充滿信心。
忽然,張毅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從天而降,落在赤狐身上。
那是一股極為特殊的能量波動,跟他之前接觸過的天理教香火之力極為相似。
但又有哪裡不同?
更為純淨,更為凝練,少了幾分香火的燥熱,多了幾分空靈的清涼。
赤狐頭頂的空氣開始扭曲,像是有人在虛空中展開一面看不見的鏡子,光芒流轉間,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浮現,逐漸凝實。
那是一個紅衣小女孩的身影,半透明的,懸浮在赤狐頭頂上方,看樣子不過七八歲的樣子,扎著兩個小羊角辮。
一張圓圓的小臉,模樣倒是可愛,但那雙緊閉的眼睛卻讓人莫名有些發毛。
「陰神出竅?」
張毅瞳孔微微收縮,「不對,這不是普通的出竅,這隻赤狐在香火庇護下,竟然硬生生養出了神魂,真是不可思議。」
武道一途,修煉到高深境界才能凝練神魂,但那需要極為強大的肉身作為基礎,需要數十年的苦修打磨。
而這小小的狐狸靠著香火供奉就做到了這一點,簡直聞所未聞。
這番奇異的變化落在商隊其他人眼中,震撼程度可想而知。
那些坐在篝火旁的商旅們,一個個雙目圓睜,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饅頭!
有人下意識想要尖叫,又趕緊用雙手死死捂住嘴巴。
武道強者雖然能夠撞山斷河,但那種力量,大家好歹能夠理解。
力大無窮?真氣外放?速度快嗎?但眼前的場景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圍。
一隻狐狸頭頂上冒出一個半透明的小女孩,太陽高懸,這明顯不是鬼魂。
那這算什麼?
神仙?妖怪?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紅衣小女孩的雙眼緩緩睜開,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純淨的光芒,像兩顆小小的夜明珠。
她懸在赤狐頭頂,悄無聲息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營地角落的一輛馬車,正是赤眉盜藏身的那輛。
張毅目光微微一頓。
「好詭異的能力,」他在心中暗暗驚奇。
這香火神魂的手段,直接繞過肉身的感知。
從神魂層次進行探查,赤眉盜的隱藏之法再高明,也躲不過這種層次的探查。
就在這時——
「白鹿洞陸子明,你難道真要魚死網破嗎?!」
一聲暴怒的吼叫炸裂夜空,那輛馬車頂棚怦然碎裂,木片和布錦向四面八方飛射!
赤眉盜的身影從破碎的車廂中一飛沖天,懸浮在半空中,渾身上下涌動著狂暴的殺氣。
他雙目死死盯著對面的青衣青年,表情猙獰的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什麼?他就是陸子明,妖仙轉世陸子明。」
當這個名字在營地里傳開的時候,終於有人忍不住驚呼出聲,這個名字代表的意義太大了。
齊州北部稍微有些見識的人,沒有不知道陸子明的。
白鹿洞是齊州最古老的山門之一,傳聞山中有洞天福地,元氣濃郁如霧。
更傳聞白鹿洞中有一尊活了五六百年的白鹿妖仙,法力高強,已經修成了妖仙之體。
而這尊妖仙二十年前坐化,壽終歸寂。
其死後,一縷妖魂不滅,轉投人身,進入山下一戶農家孕婦胎中,化為一個嬰兒,被白鹿洞掌門親自撫養長大。
這個嬰兒就是陸子明。
傳聞他出生時,天降祥瑞,百鳥朝賀,滿池異香。
三歲開始修煉,七歲突破武師,十五歲成就大武師,二十歲就已經踏入煉髓境界,成為一名貨真價實的武靈強者。
二十歲的武靈強者,這個年紀,絕大部分的武人還在武士的門檻境界苦苦掙扎,連武師的門檻都摸不到。
「轉世妖仙陸子明?」
馬車中,張毅眉頭微皺,暗暗思索,他聽說過這個名號。
只是了解的不夠詳細,沒想到追殺赤眉盜的人竟然是他。
「二十歲的武靈」,就算張毅也忍不住心中稱奇。
相比於普通的江湖人,他的進步已然是神速,匪夷所思。
但跟這位妖仙轉世比起來,好像還有些差距。
這讓他心中湧起一股微妙的感覺,這個世界隱藏的東西太多了,各種秘密遠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麼簡單。
「陸子明,你真的要不死不休嗎?!」
赤眉盜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他雙目徹底化為了血紅色,那對赤色眉毛根根豎起,周身殺氣如潮水般翻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