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宮城深處偏殿內,正中央一盆炭火燒得正旺。
趙天樞靠在椅背上,面前攤著臨安那邊剛剛送來的善後摺子。
他瘦了一圈,兩頰微微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愈發明顯。
這些日子他幾乎沒怎麼水果好覺,臨安那攤爛帳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光是收尾的摺子就堆了小半人高。
這還只是僅僅臨安的爛帳,剩餘地方、乃至京城跟這叛亂沾邊的勛貴官員更加多。
趙知微坐在他下首的位置,手裡也捧著一卷摺子在翻。
父女倆各自忙各自的,偏殿裡倒是安靜祥和。
「陛下,」章宏從側門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躬身稟報,「禮部侍郎謝寶定求見。」
趙天樞頭也不抬:「他來作甚?」
「這是錦衣衛剛剛送來的摺子。」
章宏將一份摺子遞了上去。
趙天樞放下手中的摺子,接過這份新遞上來的摺子。
一邊看,一邊皺眉。
沒多久,趙天樞看完了,扔給章宏:「你看看,給長公主說說摺子的事情。」
「遵命!」章宏快速閱覽,越看越心驚膽顫,難怪剛才萬歲爺看的時候,眉頭緊鎖。
「……禮部侍郎謝寶定之子,謝廣坤帶著護衛當街強搶民女,被五城兵馬司扣了。另外,大豐國世子受了傷,正在城南醫館救治。」
趙知微抬頭,她放下手中的摺子,看了過來:「受了傷?什麼傷?」
章宏沒有猶豫,如實答道:「回長公主,據五城兵馬司遞上來的消息—,大豐世子左側耳朵被削掉,胯下受重創,大夫說怕是……怕是不能人道了。」
趙知微坐直了身子:「誰幹的?」
「戶部侍郎沈萬三之婿,黃淮左。」
趙知微的眸中閃過一道異樣光彩,一閃而逝。
「我看看。」趙知微來了興趣,伸手要過摺子。
很快她就被內容給震驚到了,上面寫著謝廣帶著梁君彥去醉仙樓始末的全部經過。
讓她有些不敢置信,在這大魏皇宮底下,竟然還有這種知法犯法之人,還是高官之子。
「這黃淮左是誰來著,朕有點印象。」趙天樞忽然問道。
「就是那日,國舅母生辰,與您交談的那小子。」章宏提醒道。
「哦,朕想起來了。」趙天樞笑了起來。
「好傢夥,前陣子剛把他媳婦從王季同手裡搶回來,這回又把媳婦從大豐世子手裡搶回來,這京城莫不是跟他這個沈家贅婿反衝,怎的人人都想要搶他媳婦?」趙天樞說完,又哈哈大笑起來。
趙知微低著頭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趙天樞卻想起了那日護石的小子,竟然能說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倒是讓他忍不住另眼相看。
章宏見陛下似乎並沒有因為大豐世子受傷的事情動怒,又試探著補了一句:「陛下,據順天府那邊遞上來的口供,起因是謝公子帶著大豐世子在城南街頭堵截兩位醉仙樓的花魁,掀翻了沈家的馬車。沈家小姐當時就在車上,受了傷,黃公子趕到後動了手。」
聽完,趙天樞怒極而笑,猛地一拍桌子。
章宏嚇得急忙跪倒在地。
「好啊,好一個順天府,跟錦衣衛遞上來的摺子,相差甚大。」
趙天樞從龍椅上起來,雙手負後,來回踱步。
「這京城上下,還有誰不是瞞著朕的,都當朕瞎了嗎?還是聾了?」
章宏大氣都不敢喘。
「父皇息怒。」趙知微勸道。
趙天樞臉色一沉。
「謝廣坤帶人在大街上掀翻了沈萬三女兒的馬車,強搶民女,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街頭?」
「是,好多百姓都看見了。」
趙天樞忽然又笑了起來:「好一個謝寶定,他兒子在朕的京城大街上翻人馬車、搶人女兒,他還有臉跑來找朕求情?」
「順天府竟然還沒有如實上報,朕真要看看,這些官員到底要瞞朕到什麼時候。」
「讓他進來吧。」趙天樞重新坐下。
謝寶定來到偏殿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之極。
他平日那副端正從容的官場做派此刻蕩然無存,官袍下擺沾滿了泥水,額角泛著油光。
他一進門便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陛下!臣來請罪!」
趙天樞靠在椅背上:「哦?謝愛卿何罪之有啊?」
聞言,謝寶定的額頭就開始冒冷汗了,聽得出來,今天陛下的心情不是很好。
謝寶定滿臉痛心疾首:「臣教子無方!犬子今日在城南與沈家女婿發生衝突,誤傷了大豐世子……臣深知此事壞了朝廷議和大局,萬死難辭其咎!求陛下治臣之罪!」
他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趙天樞卻是冷笑一聲,好一個禮部侍郎。
把「強搶民女」說成「誤傷友邦」,把「光天化日行兇」說成「發生衝突」。
字字句句都在替他兒子謝廣坤開脫。
趙天樞卻不能將心裡話說出來,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謝愛卿啊,」他嘆了口氣,「你方才說的那些,朕也都聽說了。」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朕也很是為難。謝廣坤畢竟是你兒子,朕總不能因為一樁誤會就把他怎麼著了。可你知道的,朝廷法度擺在那裡,百姓的眼睛也看著呢。」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況且大豐那邊,原本是來議和的。如今世子被打傷了,人家能不追究嗎?」
「到時候傳回大豐,說大魏的官員子弟在京城作威作福打傷了使臣,你讓朕怎麼跟天下人交代?」
「如今北方的局勢本就劍拔弩張,要是因為這事回去開戰,又是勞民傷財啊!」說著,趙天樞不動聲色的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謝寶定。
冷汗流進眼睛,疼的厲害,謝寶定卻不敢有任何的動作。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事情的始末,皇上早就知道了,等著他跳進來呢。
謝寶定也是人精,不然也混不到禮部侍郎這個官職上。
要是皇上真想治罪,那就不會給他扯嘴皮的閒工夫,而是立馬下令捉拿或者抄家。
像現在這種情況,就是有商量的餘地。
他腦中飛快分析著趙天樞話裡面的意思,算是琢磨出點味來了,看來今日不出血,此事難以善終。
「陛下說的是,臣深感愧疚,為了大魏的將來,臣願意散盡家財,捐……捐出五十萬兩白銀充作明年北伐軍餉,以贖犬子之罪。」
「只求陛下念在臣多年來兢兢業業的份上,留犬子一條性命。」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緊緊趴在地上,沒敢抬頭。
偏殿安靜了好一會兒,連趙天樞也目瞪口呆,險些失了儀態。
五十萬兩,足以養活一支偏師打大半年的仗了。
趙天樞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感慨的表情。
他站起身來走到謝寶定面前,親自彎腰將他扶了起來:「謝愛卿這是作甚?快起來快起來。這份為國分憂的心意,朕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