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裡安安靜靜。
沈萬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謝寶定垂手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兩人心裡湧起了滔天巨浪。
這等事情可是他們能聽的？
兩人開始揣摩，皇上故意留下他們的行為，是想要借他們的手，傳達什麼消息。
趙知微目光落在黃國忠那張蒼老的臉上，心底湧起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想當初，老國公爺隨著祖父征戰四方，立下赫赫戰功，名震四方。
卻不成想，這個國公的爵位，才傳到第二代，就落得如此田地。
細細想來，趙知微也覺得合情合理，這黃國忠識人不明，聽信讒言，竟然將最有天賦才華的黃懷祖趕出了家門。
趙天樞揮揮手，章宏很有眼力勁。小步過去接過黃國忠手上的玉佩。
殿內的氛圍很是微妙，加上趙天樞板著臉，一言不發。
黃國忠跪在地上，憂心忡忡。
沈萬三和謝寶定也忍不住緊張起來。
「黃國忠，」趙天樞緩緩開口，「你把朕當什麼了？那是造反！他們可是想要朕的命，你現在過來找朕求情？莫不是腦子被門夾了。」
說著，趙天樞憤怒地將邊上的茶杯扔了出去，精準砸在黃國忠的額頭上。
頓時頭破血流。
仍是如此，黃國忠依舊保持著跪拜的樣子，不敢有多餘的動作。
只是重複磕頭，口中求饒：「求陛下開恩，念在臣父親微薄的功勞上，饒了他們這一回。」
「你還有臉提老國公爺？要不是朕念及老國公的臉面，朕早就派人抄家了。」趙天樞大聲說道。
殿中氛圍壓抑到了極點。
原本想著只是留下來挺熱鬧，吃點瓜的沈萬三兩人，此刻也是低頭，大氣也不敢喘。
兩人不動聲色地抹了抹額頭的冷汗，有點後悔，今日吃瓜太衝動了。
趙知微眯了眯眼睛，雖說黃天正兩兄弟，間接參與了造反，可父皇也不至於發如此大的火氣。
黃國忠見趙天樞態度如此堅決，臉色蒼白。
他咬了咬牙，當下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陛下，臣的成國公爵位，願意從老臣這一代開始，每代遞減一等。臣如今是國公，往後兒子便是侯爵，孫子便是伯爵。臣只懇求，陛下便能饒他們一命。」
說著又重重磕了幾個響頭，額頭處又多了一個出血點。
趙天樞認真看著黃國忠：「成國公，你可知道此言一出，五代之內，你的後世子孫就會成為布衣，可曾想清楚了？」
偏殿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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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代遞減一等爵位，五代而止，這意味著成國公府從頂級的勛貴之家，五十年後就會淪為普通士族。
如若家中還有人才輩出，那這個爵位於家族而言，可有可無。
可對於如今的成國公府來說，這爵位就是他們在京城的立足之本。
這對一個以爵位立身的勛貴家族來說，沒了爵位，幾乎就是斷了根基。
黃國忠跪在地上：「臣……想清楚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留他們一條性命，臣知足了。」
趙天樞點了點頭：「好，就依你所言。」
他把那塊玉佩重新遞了回去：「這塊玉，你親自交給黃淮左。」
黃國忠愣住了，蒼老的臉龐上全是不解。
陛下何時認識黃淮左了？還特意在囑咐自家，將玉佩送給黃淮左。
沈萬三和謝寶定也同時抬起了頭，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陛下把這塊玉佩轉送給沈家贅婿什麼意思？
沈萬三內心更是受寵若驚，這...自家女婿到底做了什麼？竟然讓皇上對他另眼相看。
「黃國忠，你連老國公的皮毛都沒學到，放著你家的麒麟兒不要，偏偏選了兩個不成器的兒子繼承家業。」趙天樞的話一出，更是振聾發聵。
黃國忠直接呆愣在原地，心緒一片混亂。
這....他最看不起的兒子，為何受到皇上的親自稱讚，還稱呼他為黃家的麒麟兒。
他入贅沈家之後，究竟做了什麼？難道他當初真的選錯了？明明前十幾年裡，他這個兒子都沒有表現出任何才能，除了長相俊朗外，其餘皆是平平無奇。
「臣替那不成器的女婿，謝過陛下恩賜。」
趙天樞擺了擺手：「都退下吧。」
三人躬身退出偏殿。
廊道里寒風吹過，沈萬三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殿門內那道穩坐釣魚台的趙天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父皇，」她輕聲開口，「您讓成國公把玉佩交給沈家女婿，是想用這塊玉佩，把沈家拴住？」
趙天樞閉著眼，宮女識趣地走了過來，白皙嫩滑的小手，輕輕搭在他太陽穴上。
「沈萬三是這隻老狐狸，朕用了他十幾年，從來見他站任何一隊。你以為老二那點下作的手段，父皇看不出來？」
「朕只是不想與老二計較罷了，當初沈家父子下獄的時候，只要他沈萬三稍微表露一點站隊的姿態，早就有人跳出來給他申冤了，可他卻始終沒有低頭。」
「現在，朝廷要重新洗牌了，朕的江山，交到你手上的時候，一定不能留下任何隱患。像沈家這種孤臣最適合掌管戶部。」
趙天樞認真盯著趙知微：「以後沈家，你可放心重用。」
趙知微仔細一想，很快便明白其中的門道。
沈家女婿是個活扣，父皇把玉佩給他，就是告訴沈萬三：你女婿是朕的人，你沈萬三再想躲，也躲不乾淨了。
趙知微沉默片刻：「那謝家呢？五十萬兩買條命，是不是太便宜謝廣坤了？普通官員家中，哪來的這麼多銀子，一看便是私下資產不少。」
「父皇只需派錦衣衛稍微查一查，就可坐實貪污的名頭，為何....」趙知微說到後半句，沒再往下說。
趙天樞睜開眼，冷笑道：「便宜？父皇只是先從這幫貪官污吏手上收點利息罷了。」
「五十萬兩，還不至於掏空那老東西的家底，至於謝廣坤，朕只是暫時留他的命，他蹦躂不了幾天的」
他揮手示意宮女退下，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知微啊，做帝王不僅要殺伐果斷，更要懂得平衡掣肘。謝家出錢贖命，沈家出人綁住人心，成國公削減爵位換兒子，三家各有所失、各有所得。這筆帳算下來，誰都不虧，可誰都不覺得自己贏了。」
「謝寶定覺得朕抬了他一手、沈萬三覺得朕護了他女兒、成國公覺得朕饒了他兒子，可實際上呢？」
趙天樞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些許疲憊：「朕讓他們每個人都覺得欠了朕的人情，讓他們每個人都覺得朕是站在他們那邊的。」
「那些貪官污吏，跑不掉的，朕暫時動不了他們，可是朕要讓他們像謝寶定這般，主動獻上錢財。」
趙知微坐在那裡，良久沒有說話。
她第一次這麼直觀地感覺到，自己的父皇算計竟然如此高深。
如若這番算計用在她身上....她不敢去想後果。
趙知微想起那日黃淮左所說的：「君為舟，民為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那時候她覺得這少年在瞎扯淡。可此刻看著自己父皇的身影，她忽然意識到，這句話是父皇窮盡一生都在踐行的帝王之道。
趙天樞喃喃道：「黃懷左，希望你是一把合格的攪屎棍，這京城的水該攪一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