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管你~那是他自己讓我叫的,他不僅讓我直呼他姓名,還與我結拜呢!」雲裳瞪著眼說。
「我的兄長禮下於民,那是他懷柔之德,爾等兄妹出身卑微,有幸侍奉他便已是無上殊榮,還真當自己配得與他比肩論交?」小郡主輕蔑一笑,還是記憶里初見雲裳的樣子。
瞧雲裳的眼睛像是在瞧一個村婦,讓雲裳不由大怒:「郡主殿下沒帶侍從吧?請您稍候片刻,民女找一根廷杖再來跟你理論!」
「大膽!你不過是宋國的臣民,生而為臣,服從乃是你的本分。而本郡主乃是大理皇親,體內流的血就有貴賤之分,你敢以下犯上?」
「告子曰:「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郡主大人引以為傲的尊貴,不過是仰仗旁人所賜罷了,隨時可以被沒收,有什麼好臭美的。」
「呵呵,好會說呀!可你縱使披上貂裘,裝腔作勢,引經據典為自己開脫,也消滅不了深植於心底的自卑,洗不淨你生來具有的奴才氣。」小郡主嬉笑道,童聲黃鸝般清脆。
「才不是你說的那樣!」葉雲裳鼓嘴生氣。
「此處再無旁人,狡辯無益。是或不是,你心知肚明。」
「哼,我——」
「民女葉雲裳,拜見郡主殿下。」
又一聲稚嫩的童音響起,葉雲裳聞聲一愣,只見一位束著雙辮,粗布灰衣的小姑娘木然從陰影中出現,慢步向前,躬身一曲,行了大禮。
她行的是下人的禮,卻一絲不苟,好像天生就在練習這些一般。
「你……你……?」葉雲裳心裡突突的跳,她想否定什麼,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這樣就對了。本郡主便大發慈悲,免你不敬之罪。」小郡主呵呵笑道,好像這個小姑娘才是真的葉雲裳一樣,她拂袖掃落眼前灰塵,就再也一眼不看葉雲裳,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只餘下葉雲裳,和這個打扮粗簡的女童,她張著大眼睛看雲裳,一張可愛的小臉,桃面腮紅,粉雕玉砌,自小能看出美人的胚子。
她是小時候的葉雲裳。
但二人看上去又截然不同,尤其是兩雙眼睛,一個靈動活潑,充溢著感情,一個卻木然冷漠,眼仁像是枯死的黑珍珠。
「你……是我?」葉雲裳瞧著,開口問道。
「我自然是你,幼時的你。你莫非忘記自己本來模樣了嗎。」
「我、我小時候才不是這般個磣殺人的模樣...」葉雲裳嘴角僵住,愕然道。
「你是在深山老林中出生的孩子。若非局勢所迫,這輩子都沒機會見到世面。你會如爹娘所期待的那般成長,以盲信愚忠為豪。」女童靜靜的說,說的話也像木偶一樣僵硬。
「我……我才不會。」雲裳爭辯。
「....」女童沒有說話,靜靜的看著她。
「才不會的說……。」雲裳不自覺的後退一步,眼神黯淡,說的話也沒底氣了。
「你會,倘若叔叔不來,你終將成為爹娘那樣,自欺欺人,掩耳避世於山林之間,用同樣的咒語教育你的後代,讓他們自甘被囚,變得跟我一樣可悲。」
「假設這些事情沒有意義..」雲裳說,不去看女童的眼睛。
「不,有意義。」女童搖搖頭。
「哥哥和你不一樣。師父說他有劍骨,百年難得一遇,是天生的用劍奇才。即使不去報國從軍,人在江湖,仍是萬民景仰的俠客。」
「那當然,他可是我引以為豪的哥哥啊。」雲裳說。
「是的。」女童說,她看了一眼葉雲裳:「哥哥的朋友很多,人人都知道他好,都誇他。他的未來不可限量……只要你消失,別扯後腿。」
「....」
「呃,誰讓他是我哥哥呢,只得我一個妹妹,自小相依為命,不疼我疼誰?」葉雲裳訕訕道。
「相依為命?你不過是單方面予取予求罷了。虧你臉皮忒厚,能這般自欺欺人。」女童認真的說,木然的小臉似乎是有幾分鄙夷。
「……也許是你說的那樣吧。」葉雲裳緊咬著嘴唇,避開女童刺眼的目光,垂下眼睛,低聲喃喃道:「連我也覺得自己很沒用,總是病懨懨的。身為女子,不能考功名,亦不能習武,甚至嫁人傳宗接代也辦不到。」
「我也想不到自己究竟活著幹什麼...」
「你是沒用的東西。」女童說:「相反的,哥哥可以幫助很多人。他可以為葉家重振門楣,爹娘都會以他為榮。你若知大節,曉得進退,就不會苟延殘喘絆著他。」
「可是,又不是我自己想生病的。我也……我也很辛苦啊……我也不想出生啊。」
「你在我這年紀就做好覺悟了。生來註定要死,你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雲裳了沉默一會。
「我若死了,趙哥哥一個人孤零零的,該怎麼辦才好?」
「你拒絕過他了,不是嗎?是他自己要縱下懸崖的,後果應該由他自行負責,縱死無尤。」
「胡說什麼!葉家以忠義為本懷,這樣推卸,還能算是義嗎?」雲裳眉毛一豎,怒道。
「私情只是小義,犧牲小我,為家、為國方為大義。除了官家、除了岳王后裔,旁人皆不需你費心留情。」女童依舊靜靜的說。
「你這人...」雲裳愣了一下「……我曉得了。」
「你便是青城道長說的心魔吧!看我把你丟出去!」
「遵循聖賢法禮,以忠義為榮的我才是正確的。入魔的人,是恣意妄為、自稱混世魔王的你。」女童說。
「入魔又如何,我——」
「「你的命不屬於自己。你身體裡流著葉家人的血,必須牢記葉家人的使命,終有一日,為家國捐軀,死而後已。」」
雲裳沉默了片刻,輕輕問:「……那樣不就跟段智秀一樣了嗎。」
「最可怕的是,其實你理解他。」
女童靜靜看著雲裳的眼睛,兩個人不分你我,早彼此知道心裡的一切。
「最可怕的,是你啊。」雲裳說。
「我便是你。」女童說。
「我討厭你。」
「我也是。」
「....」
「嗚哇——」雲裳伸著手,猛然坐起,瞧了瞧周圍,依舊是在谷底。「……是夢啊,害我嚇出一身冷汗。」 她拍拍胸口,心有餘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