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小師妹所習練的《天地無聲勢》旨在克心,降服七情六慾。自有小成以來,性情越發淡泊、恬靜,冰心如玉,片塵不染。
無有喜、怒、憂、懼、愛、憎、欲,既是保護,也是封印,將感情深鎖在心底,誰也見不到她的真實面容。
直至掌門病倒,她所熟悉的人間彷佛一夕變了面貌,天地為之顛倒傾斜。
此後二師兄叛逃、大師兄過世,噩耗接踵而至,從前那些寧靜歲月眨個眼便將她拋在身後,離她越來越遠。四面八方潮湧而來的壓力逼得人無法喘息,宛如雙腳懸空,縱想為師門獻一份心力,也力不從心,只能空自著急。
隨著離家的日子越近,想要抑制鈴鐺不響就越吃力,這滴眼淚落下來,就再也難以壓抑,千般思緒紛至沓來。
她只道自己早已想好了,以為自己放下了,可原來愛從不是誰喜歡誰就能和誰在一起的,是要去搶的,你搶到多少,就是多少。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見你,就似她每回迷失在山裡瑟瑟發抖的時候,總有你打著燈籠找到她,這回該她去接你。
踏出正心堂,再俊的公子少俠也不放眼底。
。
另一邊,唐門後山,月光如雪,蓋在地上薄薄一層,溪流潺潺,泛起銀色的細鱗,你坐在一邊的青石上,手裡握著師娘的小劍,本想送給小師妹的,卻沒機會開口,不想拿出來。
唐門後山,木屋。
吱呀聲響,你推開師娘住的這間小木屋,屋裡陳設簡單,很是清苦,只桌單椅,榻敝席寒,唐嫣回來的時候住了一陣,可她走了,這裡也就被遺棄在某個角落,落滿了灰。
可這麼一個小小的地方,很長一段時間裡,是唐門小孩子們的避風港。
唐鹿洗了新鮮的紅果放在桌子上,唐嫣憤怒的追著唐布衣繞著桌子亂跑,唐錚一臉惱怒的瞧著他們,趙活站在二師兄身後,看著桌上的紅果流口水,嬌小的唐默鈴趴在桌子上,伸手去夠果子吃,唐鹿把唐默鈴抱起來,小師妹一邊伸著手去夠,一邊奶聲奶氣的說:「娘,玲兒餓——」
「玲兒乖,等下再吃。」
。
你走進屋子,手拂過桌上的薄灰,像是觸碰了那些回憶,擦乾淨了椅子坐下,孩提時的印象不多了。
這讓你想起師娘唐鹿,她是個很好的人,會分給你山果吃,會在你受傷的時候幫你擦拭傷口,會因為很小的事情誇你,會聽你對唐門發牢騷。
師娘很文靜,不知為什麼,看上去總是沉默寡言,想著心事,誰也不在的時候她就會坐在溪邊發呆,她基本只和唐門的小孩子們打交道,連掌門也極少見。
你很懷念她,於是把師娘的小劍拿出來,很舊的一把小劍,還沒有重新刷好,漆落,斑駁著鏽鐵,劍柄能瞧見一個娟秀的鹿字。
世界上曾經還是有過這麼一個人,在你小的時候,覺得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孩子。
。
小師妹第一次喊你師兄也是在這裡,有一天你來送柴火,剛放到門口,就瞧見師娘拉著一個小糰子。
「趙活,謝謝你天天送柴來,幫了我大忙呢。」師娘說。
「沒,沒事...都是應該的。」
「玲兒,向師兄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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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不用了,師娘,我,我還趕時間。」
你說著起身,忽然看見這個粉雕玉砌的小娃娃就站在你旁邊,咬著指頭好奇的打量你。
你嚇壞了,這是你第一次離小師妹這麼近,小師妹很好看,而你什麼都沒準備,還空長了一張很醜的臉,很怕把她嚇到。
小師妹好奇的看了看因為緊張行為怪異的師兄,然後彎腰鞠躬。
「師兄,謝謝!」
「不...不客氣。」
然後她就跑到旁邊去玩了。
「小師妹....,不怕我嗎?」你看著小師妹的背影問。
「為什麼會怕你呢?」師娘問。
「因為我很醜吧,怪嚇人的。」
「師兄,吃。」
看起來小師妹不覺得這樣,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你身邊,這時候還小,踮起腳還沒你肩高,於是舉起幾枚果子給你。
「哦...哦,謝謝。」
然後她就拉了拉你的衣袖。
「師兄。」
「師兄,陪我玩。」
你看了看師娘,後者點點頭,揉了揉小師妹的腦袋。
「去吧。」
「師兄——,師兄——」
一句奶聲奶氣的師兄,讓你惦記了小師妹好久好久,只要是小師妹的事情,你就無比關心,飛奔著來。
師娘喜歡坐在小溪邊問你小師妹的近況,聽這些話的時候她總是很溫柔。
只記得有天夏夜的風微涼,師娘和你說起小師妹的事情,話里忽然多了一些擔憂。
「是個很愛哭的丫頭呢,真讓人擔心。」
「還不是大師兄他總喜歡欺負小師妹!」你憤憤不平道。
「那趙活,你可以照顧好小師妹,不讓別人欺負她嗎?」
「如果是師娘想要的話,我會盡力的!」
「好孩子。」
師娘摸了摸你的腦袋,臉上一絲釋然,又過了幾天,師娘墜崖的消息傳到了正心堂,在你面前,小師妹哭到昏厥。
想來也只是昨天的事,可那些淚水卻像是今天的。
你心裡莫名很煩躁,滿腦子都是小師妹的事。
小師妹怎麼樣了?
她的夫婿好嗎?還是她不想出去?師娘的囑託我有好好完成嗎?小師妹在難過嗎,還是在開心著?
你忽然想見她的緊!你是她師兄,是她的親人,她馬上要走了,怎麼能躲在一邊自己胡思亂想?這算什麼事呢?
鈴——
鈴聲?
你朝正心堂大步前行,穿過竹林,踏過溪流,攀過棧道,小師妹穿過紅燈高懸的廣場,門扉緊閉的書房。
後山幽靜,鈴鐺在夜裡一連串的迴蕩出去很遠,天空中有隻有兩個人能瞧見的星星,世界上有隻能兩個人聽見的鈴聲,
。
棧道。
「師兄,好高,我害怕。」
「我也怕,等你輕功練好了就不害怕了。」
小趙活背起站在棧道上瑟瑟發抖的小師妹,背上的小人害怕的閉上眼睛。
。
小溪。
「小師妹,幹什麼看著我,想吃魚是嗎?」大師兄凶她。
「唔!」
「想吃就自己去捉啦,小饞貓!」
「嗚嗚嗚。」
「別哭,別哭,我幫你捉魚。」
小趙活笨拙的哄站在岸邊哭哭的小師妹,給她捉來魚處理,可手法也笨笨的。
。
竹林。
「嗚,嗚嗚嗚——」
「別哭啦,別哭啦,誰叫你亂跑迷路?扭傷了腳?我來唱歌給你聽吧。」
小趙活背著小小的唐默鈴,沿著長長的山路回家。
「阿妹你岸上走,阿哥我里游。」
「我是頑皮的小蝌蚪,要帶你郊遊。」
「快看河邊有牛,牛牛扭妞牛。」
「快看樹下有狗,狗勾褒煲狗」
「哎呦我的小師妹,為何悲傷那麼久。」
「阿哥怎生捨得你,把淚肆意流。」
「再哭就把你拿來做老婆,做老婆...
。
「師兄,師兄——」
「小師妹?」
這山如此大,這天如此黑,循著回憶,你們還是互相找到了彼此,又在那座橋上相遇。
「小師妹...你怎麼出來了。」
「師兄,我找到你啦。」她笑得很開心。
「怎麼這麼任性,你這麼瘋跑,想去哪裡?」
「我是來找你的。」
「三師兄那邊怎麼辦,那麼多人,都在山上等你。」
「我讓他們都走了。」
「都依你,都依你。」
既然小師妹這樣想,不管做什麼你都會幫她。
「那我們先回家吧」
小師妹搖搖頭,
「我已經到家了,哪都不去。」
她站在月光下瞧你,小臉還是那般平靜,可平時那雙空泛的黑瞳此刻活過來一般,瞧著你不動,不知何時,秋水已經裝不下這月光。
「...」
你心頭一顫,又哪裡不明白她的心意?可說不出一句話來。
為什麼猶豫?你想見她,卻連這個問題的答案都沒想好嗎?
小師妹輕輕拿起你的手,放到自己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