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TVB真正強大的地方
「好好食啊，六哥！」
沈殿霞把手裡啃得乾乾淨淨的蟹殼往桌上一擱，又從醉蟹盤子裡撈了一隻出來。
她左手攥著火焰蟹，右手舉著煎蟹，兩隻手都占滿了，最後把目光從蟹殼上抬起來，在凌雲和鄧光榮之間來回跳了兩圈。
「他的大閘蟹真的好好吃啊。我吃的大閘蟹，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了，以前最多的就是蒸嘛，哇，一天之內，凌雲弄了三道啊，都好好食啊。我一想到以後會吃不到，就覺得受不了啊。」
「你真帶他入行了，我怎麼辦啊？」
她搖晃著腦袋，嘴角還掛著一點金黃的蟹膏，整個人已經吃進了忘我的境界。
鄧光榮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拿手指隔空點了點她：「七妹，有沒有這麼誇張啊。」
「真的有啊。」
沈殿霞重重地點了下頭，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像猛然想起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嗓門都亮了幾分：「你要不跟我回家當我的私廚吧！」
她著急忙慌地許下承諾，語調里甚至不知不覺帶上了幾分上海腔：「我一個月給你開十萬，可以伐？」
「肥姐，我志不在此。」
凌雲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我喜歡TVB，喜歡看電視劇，喜歡跟演員們接觸。而且————」
他沒有藏著自己的野心，坦坦蕩蕩：「我想把我的菜傳遍香江，讓大家都知道，哇，原來內地也很棒哦，也有很多好吃的。這些好吃的背後，也有很多典故跟故事哦。」
鄧光榮又笑了，笑聲里多了一層不一樣的東西：「我喜歡有野心的人，我支持你。」
「我也支持你。」
沈殿霞歪著頭想了一下，也把手裡的螃蟹放了下來：「嗯，也好，反正你在TVB我也吃得到。你放心吧，你接食堂的事，我會開口的。」
凌雲立刻從椅子裡站起來，朝兩人微微欠身：「多謝肥姐，多謝鄧生。」
若不是此刻還當著兩個人的面，他真想放聲笑出來。
有了沈殿霞這句保證，事情基本已經落了錘。
溫安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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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要看看你跟沈殿霞，誰在邵生心裡的分量更重。
更何況。
員工們也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陳翹英一個主編，說話的分量也不算小吧；還有李啟昌，從前對吃毫不在意，現在一天三頓，哪頓少得了他的影子。
這些都算上的話。
只要不出什麼么蛾子。
大局已定。
「哎，是你自己有本事。你在這裡管食堂，大家也吃得好嘛。」
沈殿霞擺擺手，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準備接著啃螃蟹。
凌雲眼角一瞥，心裡暗暗數了一遍她面前堆起來的蟹殼，趕緊出聲攔住：「肥姐，不能再吃了。就算我生薑紫蘇放得多，吃多了也要拉肚子的。
鄧光榮也急忙抬手按住桌面，語氣裡帶了幾分當兄長的嚴肅：「對，你晚上還要上台啊。」
想起在直播現場鬧肚子確實不雅，沈殿霞這才戀戀不捨地把螃蟹擱回盤子裡，指尖還在蟹殼上戀戀不捨地多蹭了兩下。
凌雲趁機把兩隻碗往前推了推：「我這裡還有兩種咖喱魚丸。一種魚丸是本土的，另一種是特製的魚圓。肥姐您嘗嘗。」
「魚圓？」
沈殿霞咂了咂嘴，把這個有些拗口的詞在舌尖上滾了一遍，筷子在兩隻碗之間猶豫了片刻，還是先伸向了那碗咖喱魚丸。
魚丸一入口她便連連點頭，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著：「嗯，這個味道很好啊。我平時最喜歡拿這個當點心了，吃多少都行。
2
鄧光榮正拿起一塊同安煎蟹，聞言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自己這個妹妹什麼都好，脾氣性格全對自己胃口，唯獨兩樣東西放不下：
一個吃，一個阿秋。
他也不多管了，就好像男人都愛看靚女一樣，有點愛好也正常嘛。
他把手裡的蟹肉送進嘴裡，眼睛倏地睜大了半圈：「這個螃蟹好好吃啊。」
那種酒香、煎香、蟹黃香融在一起的滋味，在舌面上久久不散。
他平時沒少陪沈殿霞吃蟹，可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嘗到了完全不同的層次。
正因為他知道普通大閘蟹該是什麼味道，才對這份不同格外敏感，才能瞬間察覺到差距。
鄧光榮舉著手裡那半截蟹，翻來覆去地看，像在打量一件被低估了太久的古董：「真的很棒啊。哇，我吃了都要愛上大閘蟹了。
「哈哈哈。」
沈殿霞笑出聲來：「六哥，這下我們又多了一個共同愛好。」
鄧光榮寵溺地點了點頭。
沈殿霞接連吃了四五顆咖喱魚丸，這才把目光轉向那碗只飄了幾粒翠綠小蔥的清水魚圓。
她伸出筷子去夾，筷子尖剛合攏，那團雪白的魚圓就在筷間無聲地斷成了兩截，她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阻力。
「這是魚丸？」
她挑起眉梢，語氣里多了一抹被勾起的好奇。
她把碗挪近，用勺子舀了幾顆到碗裡，收回到嘴邊，送了一顆進口中。
剎那間，棉花糖般輕盈綿軟的口感填滿了整個口腔。
她還沒來得及動牙齒，只是舌尖輕輕一頂，魚肉便在嘴裡化開了。
她想嚼，卻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地咽了下去，只剩一股純粹的魚肉鮮甜穩穩地停在舌根，久久不散。
她再想回味剛才那一口的觸感，目光已經不自覺地又落回了盤子裡。
「哇。」
沈殿霞發出一聲壓得極低的驚嘆，用手肘使勁撞了撞旁邊的鄧光榮：「六哥，你快吃這個。這個更好吃啊。」
鄧光榮正埋頭對付手裡的煎蟹，聞言愣了一下。
你這麼愛大閘蟹的人。
居然能說一顆魚圓比三道螃蟹還好吃？
他往那碗裡掃了一眼。
沒那麼誇張吧？
不就是一顆白花花的魚丸，就算是純魚肉做的，他也不是沒吃過，不就是————臥槽。
他把後半截話連同魚圓一起咽了下去，眼神在一瞬間從疑惑變成了愣怔：「這————怎麼跟我吃過的其他魚丸不同啊。」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出聲了，只是手裡的勺子再也沒停過。
兩人你一勺我一勺。
沒多大工夫就把一碗魚圓吃得見了底。
「這個好啊，這個我喜歡吃。以後你多做啊，明天我帶阿秋來吃。」
沈殿霞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眼睛裡全是意猶未盡的光。
「好啊肥姐。不過就是這個製作很麻煩，每天出的數量有限。今天這些，還是我弄了五六個小時的。這個價格嘛——————」
凌雲微微一頓。
幾條鯇魚不值幾個錢，可刮上幾個鐘頭的功夫太磨人了。
於是。
他決定定個非常高的價格，用來壓一壓購買數量：「每顆至少得五十文。」
「五十文而已，值得的。」
沈殿霞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明天晚上我還要吃，有多少做多少。」
鄧光榮一聽，立馬把身子往前一探，緊跟著補了一句：「我也來。儘量多做點啊。」
「鄧生，明天我不是還要進組嘛，時間確實不夠啊。」
凌雲把臉苦下來，語氣里那點為難倒不是裝的。
鄧光榮把大手一揮，乾脆利落地拍了板：「這樣，明天我專門安排一輛車接送你。然後你的戲份，我會在早上集中拍完。這總可以了吧。」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考慮到對方還專門讓他提供盒飯方便聯繫廚藝，凌雲也只能點頭應下來，心裡默默替雅克嘆了口氣。
敲門聲又響了。
吳佳麗打頭，劉德華和潘宏彬跟在後面，三個人端著滿滿一大托盤吃食進了門。
吳佳麗還好，剛才就見過凌雲坐在桌上跟兩位大佬平起平坐的場面；
劉德華和潘宏彬一進門瞧見凌雲居然也安安穩穩地坐在那桌上，心裡那份震驚差點從眼睛裡蹦出來，又硬生生被他們按了回去。
沈殿霞一見人多了，神色變得拘謹了些，從桌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不過很快。
她的目光便落在吳佳麗端上來的那盤豬腳上。
鹵成醬色的四兩金在燈下微微發顫，油光沿著骨棒的弧度往下淌。
「這豬腳看著好香啊，昨晚怎麼沒上？」
她伸手便抓起一根四兩金。
這些四兩金都是提前切好段的，她拿起來順著骨頭咬了一大口，豬肉和膠質在齒間幾乎沒有抵抗就化開了，油脂的濃香直衝天靈蓋。
這種油汪汪的食物天生就長在她的味蕾上，一口氣便吃掉了三根。
凌雲見狀唯有苦笑，趕緊朝三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先出去，自己把聲音壓到最低：「肥姐，您少吃點。以後我每天給您換著花樣送來，別一次就吃傷到了。」
鄧光榮也在旁邊幫腔，沈殿霞這才戀戀不捨地把手裡那塊肘子擱回盤子裡，指尖還在盤邊上蹭了一下油，嘴裡兀自感慨：「哇，你的菜，似乎總跟別人不太一樣啊。」
她自幼在上海長大，後來又輾轉來到香江站穩腳跟，家世可圈可點，是真的吃過也見過。
可凌雲端出來的每一道菜，都能讓她生出一種新鮮的雀躍。
光是閉眼回想。
嘴裡就能準確無誤地泛起當時那股味道。
這讓她意識到。
這些菜背後絕不只是新鮮的食材，還有烹飪的完美巧思。
凌雲趁勢把話接了過去：「中國地大物博，總有很多獨特美食是您之前沒見過的。慢慢來吧，我慢慢學，您慢慢吃。」
「是啊。」
沈殿霞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塊小石子落進了很深的水裡：「哪裡都比不上家裡好啊。」
鄧光榮沒說話，只是伸過手去，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他轉過臉來，目光沉沉地落在凌雲身上，眸子裡多了一層不動聲色的審視：「你小子可以啊。用菜宣傳內地？你到底想幹嘛？」
他覺得。
這麼一個有想法的傢伙，難道真的只是個廚子？
「賺錢肯定是主要因素。」
凌雲先笑了笑，隨即一點一點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聲音也跟著壓沉了幾分：「其實原因還是我說的那些。香江跟內地才是一家人，那群鬼佬才是外人。我就是想讓更多人能對內地感興趣。有一天————希望大家都能落葉歸根。」
鄧光榮和沈殿霞同時沉默了。
眼下這個年代的香江人對內地，是端著一股優越感的。
可真正的情感哪是這麼簡單就能理清的。
故鄉的鄉愁是純粹的，省港旗兵的兇悍令人聞之色變也是事實；
長期的隔絕把血緣和文化上的親近，與經濟、生活水平上的疏離，割裂了香江人的思緒。
鄧光榮仔細瞧著凌雲，見他神色不似作偽，眼神微動。
他從懷裡摸出一根雪茄，慢慢地點燃，深吸一口，煙霧在臉前緩緩散開：「你小子有點意思。」
他自己的身份太敏感，這輩子還能再踏上內地的機會恐怕少之又少，去了也要干分低調。
可就像無數人一樣。
那個回不去的家鄉始終懸在心頭某個角落裡，不至於日思夜想，可只要有人提起來，心口還是會微微晃一下。
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來的煙霧比方才更濃，語氣里的隨意全部褪盡，換上了實打實的認真：「以後你要是遇到事了，可以報我的名字。」
凌雲猛地愣了一下。
沈殿霞答應幫他開口，這原本就是他今晚預設的最高目標了。
肥姐好吃，被菜打動了願意幫忙，雖然意外，但總歸還在情理之內。
可鄧光榮的認可來得這麼突然，甚至說出了可以報他名號這種話，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想像的極限。
沈殿霞是圈裡的大姐大，鄧光榮更是許多人連靠都靠不近的存在。
凌雲把心頭的驚喜用力壓下去，認認真真地回道：「鄧生，我就是一個廚子，平時也不會招惹誰。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報您的名號給您惹麻煩的。」
這話聽得鄧光榮極為舒坦。
我願意讓你報我的名字，那是因為我認可你；
換作別人早就高興得尾巴翹上天了，可凌雲頭一件事是主動承諾不會拿著雞毛當令箭。
雖然他一向一言九鼎。
但懂分寸的人總是讓人多喜歡一層的。
「好好做菜。香江會有你的一席之地，我看好你。」
鄧光榮不再藏著自己的欣賞，甚至從煙盒裡又抽了一根雪茄出來，隨手拋給凌雲。
「小凌。」
沈殿霞忽然又開了口，語氣比之前聊菜時輕了許多，像是忽然想起了一樁家事：「我怎麼聽說你跟邵生的秘書有矛盾？」
這句話一出口。
沈殿霞是真把凌雲當成自己人了。
否則這種牽扯到衝突糾葛的事，她不會主動提起。
既然她都問了，凌雲也不繞彎子，把話攤平了說：「對方覺得金香比我更適合食堂，說那邊能提供最廉價的食物，我氣不過，跟他吵了幾句。」
沈殿霞皺起了眉頭。
邵生做生意的脾氣她是了解的，秘書這話也並非全無道理。
五十文一顆的魚圓她吃著毫無負擔，不代表所有員工都吃得起，尤其是那些群演，他們過的本就是流水線一樣的日子，在邵生眼裡，讓他們吃飽，底線就是最低的消費，說白了就是饅頭。
這麼一細想，沈殿霞還真有些替凌雲懸心：「在TVB大廈里的員工都還好，他們起碼消費得起。可那些群演就不行了。」
「怕什麼。」
鄧光榮一掌拍在自己胸膛上，語氣里那股豪氣毫不遮掩：「實在不行，我出錢給你蓋個大酒樓，咱們一起賺大錢，弄出第二個龍門大酒店來。
「」
沈殿霞給了鄧光榮一個眼神。
她知道凌雲的志向絕不是開一家大酒樓那麼簡單。
事情確實有些棘手。
可既然她已經認了凌雲這個人，自己又是出了名愛幫人的性子，那就索性幫到底。
「這樣吧，等你去見邵生的時候，給我發個消息。我同你一起去。」
「多謝肥姐。」
凌雲認認真真地又道了一次謝。
「去吧。好好琢磨廚藝，其他的交給我們。」
鄧光榮也接到了沈殿霞那個眼神，順勢把話題收了。
末了。
他又補了一句叮囑：「難得我們兩兄妹看好你，別讓我們失望啊。」
「多謝。」凌雲識趣地起身告辭。
走出休息室。
吳佳麗還安安靜靜地等在門口，倒是劉德華和潘宏彬先圍了上來，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急切：「老闆，沒想到你跟肥姐這麼熟啊？」
「您可一定得幫我們引薦引薦啊。」
「是嘛？」
凌雲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挨個掃過去，半開玩笑地回道，「那要看你們的表現咯。三千下牛肉丸，打不打得下來啊。」
一聽這個，兩張臉齊刷刷地垮了下來。
看雅克錘的時候就知道這事夠變態，可真輪到自己上手了才明白比想像中還難。
劉德華咬了咬牙，把拳頭一攥：「老闆，我們會努力的。」
潘宏彬在旁邊用力點頭。
凌雲又看了一眼一直沒出聲的吳佳麗，朝她微微點了下頭：「先回去幹活了。」
四個人回到食堂，劉德華和潘宏彬為了表現，小跑著鑽進了後廚。
吳佳麗正要開口說什麼，旁邊忽然躥出一個人影，一把攥住了凌雲的手腕。
陳翹英急得眼鏡都歪到了鼻尖上，嗓門壓得又低又急：「你怎麼才來啊！快點給我弄你的新菜啊，我聽說是螃蟹是吧？吃完了我帶你去看看TVB真正強大的地方。」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對你有好處的。」
陳翹英邀功道：「我可是花了不少人情才給你討來的機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