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箱上的封條剛剪開,基金會工作人員便沖了過來。
蘇沐清沒理他,帶著兩名醫護蹲在箱前,先核對藥名和批號。
三個發燒的孩子還在醫療帳篷里等著,體溫最高的已經到了三十九度六。
工作人員橫在箱子旁邊。
「這批藥明早要直播發放,你們現在拆了,後面的流程怎麼辦?」
陳烈把急需清單拍在紙箱上。
「孩子今晚出事,你們拿直播流程救人?」
工作人員的臉僵住,伸出去的手也收了回來。
蘇沐清從箱內取出退燒藥,對照清單登記。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將藥盒平碼在桌面,逐一核對外包裝上的批號和有效期。
藥品名稱、數量、批次、領用時間和患者編號,一項都沒有漏。
陳烈找來安置點負責人,又讓羅崢打開手機錄像。
鏡頭對準紙箱封條,清楚記錄下封條的完整狀態、開箱過程以及所有在場人員。
每當有人靠近,羅崢都會提醒對方站進畫面。
基金會工作人員站在旁邊,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幾次想開口阻止,卻被陳烈冷冷看了一眼,只能反覆強調自己做不了主。
陳烈遞過去一支筆。
「你覺得違規,就把反對意見寫下來。名字、時間、理由都寫清楚。」
工作人員盯著登記表,半天沒有接筆。
真讓他簽字攔藥,這份責任沒人替他扛。
陳烈收回筆,不再浪費時間。
兩名醫護按病情領走藥品。
第一批退燒藥送進帳篷後,孩子很快完成用藥。
止瀉藥和口服補液鹽也分到了幾名症狀較重的受災群眾手中。
剩餘藥品重新清點。
蘇沐清換上安置點自己的封簽,把藥箱搬進醫療物資櫃。
櫃門落鎖,鑰匙由值班醫生保管,備用鑰匙裝進信封,當著眾人的面交給現場負責人。
陳烈翻開登記冊。
「每次領藥都要留下人名。少一盒,也得查到去了哪兒。」
蘇沐清在簽字欄寫下名字。
「藥我盯著。誰想再拿去擺拍,先來找我。」
陳烈把開箱照片、發放清單和現場錄像發給南灣臨時指揮部,又補了一份情況說明。
他沒有寫房車裡聽到的那些話,只登記能查實的事。
兒童藥被單獨封存,患兒急需用藥,基金會人員拒絕開箱,現場在醫護確認後進行了應急拆封。
這些材料足夠說明問題。
臨時指揮部很快回傳備案編號,同時要求醫療點接管剩餘藥品。
基金會從這一刻起,只能查捐贈去向,不能再碰發放安排。
工作人員看完通知,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退回了房車旁邊。
忙完時,安置點已經到了後半夜。
陳烈帶著羅崢幾人回到後方保障點。
帳篷里亮著兩盞燈,摺疊桌上放著饅頭、鹹菜和一桶已經溫下來的湯。
馬驍剛坐下,腰便直不起來了。
杜嵩脫掉濕透的外套,胳膊上全是扛箱子留下的紅印。
魏成端起水杯,手腕抖得水沿杯口灑了出來。
負責伙食登記的老兵翻了半天記錄,抬頭問他們今天在哪個點吃的午飯。
幾個人全沒出聲。
羅崢坐到長凳上,揉著發緊的小腿。
「中午剛領到飯,東南街區就出事了。後來忙著接主力、搬物資,飯盒都不知道丟哪兒了。」
登記員又往前翻了一頁。
從前一天進入南灣開始,一排只登記過一次夜間熱食。
其餘時間全靠壓縮餅乾和礦泉水頂著。
二十多個小時裡,他們下過水,抬過擔架,修過通道,又卸了整整一支車隊的物資。
陳烈盯著那張表,喉嚨發緊。
他自己也沒吃幾口,卻直到此刻才發現,一排不少人連坐下來吃頓完整飯的機會都沒有。
伙食員趕緊把饅頭重新蒸熱,又從值班鍋里盛出一盆麵條。
戰士們沒有往日搶飯時的動靜。
有人咬了兩口饅頭,靠著帳篷杆便閉上了眼。
還有人端著碗,頭低下去幾次,差點把臉埋進湯里。
羅崢喝下半杯水,問起藥箱處理結果。
陳烈把唐玥團隊扣藥、換衣擺拍、要求戰士配合鏡頭的事講了一遍。
房車裡聽到的那些話,他也沒瞞著。
羅崢的下頜越繃越緊。
聽到對方準備挑兩個聽話的孩子配合直播,他把水杯重重放回桌上,起身就往帳篷外走。
「我去找現場負責人,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陳烈抬手擋住門口。
「現在去吵,他們轉頭就敢說部隊阻礙公益活動。」
羅崢憋得呼吸發重,腳卻停了下來。
陳烈把手機里的照片和備案回執遞給他。
藥品封條、領取記錄、現場人員和拒絕開箱的經過,全有憑據。
「先把東西送到群眾手裡。該算的帳,一項都跑不了。」
羅崢接過手機,翻完材料才坐回去。
這口氣依舊堵著,可他明白陳烈攔得沒錯。
現場還有救援任務,軍裝穿在身上,他們不能先和人鬧起來。
陳烈剛拿起一個饅頭,桌角的電台響了。
刺耳的電流聲衝進帳篷,值班員的通知隨即傳來。
南灣上游臨時醫療點電路中斷,備用發電機進水停機。
冷藏箱內存有急救血液,數台制氧設備也失去了供電。
河邊道路已經被積水封住,只剩東側河堤還能通行。
醫療點要求最近的保障力量立刻趕到,把血液、設備和重症患者轉往高地醫療站。
陳烈放下饅頭,抓起外套。
「羅崢帶通信,馬驍清點車輛。杜嵩、魏成準備擔架和保溫箱,三分鐘後出發。」
剛坐下的一排戰士紛紛站起。
沒人抱怨,也沒人多問。
沒吃完的饅頭塞進口袋,水壺重新掛回腰間,擔架和照明設備很快搬上軍卡。
陳烈掀開帳篷簾,雨水正順著棚布往下淌。
遠處河堤一片黑,醫療點的方向只剩幾束來回晃動的手電光。
軍卡發動後,羅崢最後一個登車。
他回頭看了眼桌上那排剛放下的水杯,杯里的熱氣還沒有散完。
羅崢咬緊牙關,把車門用力帶上。
這股火,他怎麼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