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卡沿著河堤開了不到二十分鐘，前輪陷進一段被沖毀的路基。
羅崢跳下副駕駛查看，泥漿漫過腳踝。
陳烈讓杜嵩搬兩塊木板墊車輪，馬驍在後方打手電照路。
折騰了七八分鐘，車子重新爬上硬地。
臨時醫院設在一座小學教學樓里，二樓走廊堆滿摺疊擔架和輸液架。
陳烈把冷藏箱和制氧設備搬到指定位置，跟值班護士核對完簽收單，正準備返程，教學樓門口的空地上亮起一排車燈。
三輛塗著迷彩的運輸車停在操場邊，車斗上蓋著防雨布，露出淨水設備的金屬支架。
打頭那輛車的車門推開，跳下來一個穿作訓服的高個子，肩上扛著中尉軍銜，胸口別著「利刃」偵察大隊的編號牌。
陳烈的腳步頓了一下。
來人掃了一眼教學樓門口，目光落到陳烈身上，愣了兩秒，隨即咧嘴笑了。
顧北辰。
軍校時期綜合演練的老對手，偵察課目年年跟他爭前三的人。
顧北辰大步走過來，上下打量陳烈滿身泥水的狼狽樣子。
陳烈沒等他開口，先抬手指了指後面的淨水車。
「淨水設備先往安置點送，那邊災民喝的水到現在還是渾的。」
顧北辰把到嘴邊的寒暄咽了回去，轉頭朝第二輛車喊了一聲。
車門開了，韓東嶽踩著踏板跳下來，手裡還攥著無人機遙控器的保護殼。
韓東嶽看見陳烈，挑了下眉毛。
「軍校那會兒綜合排名壓我兩屆的人，現在擱這兒搬箱子呢？」
陳烈拍了拍褲腿上的泥。
韓東嶽在軍校就這德行，嘴上不饒人，比武場上輸了回去加練到熄燈也不吭一聲，但凡逮著機會就得找補兩句。
陳烈懶得接茬，回頭沖馬驍招了下手。
馬驍小跑過來，陳烈讓他去跟淨水車的駕駛員對接路線，把車直接領到安置點西側的供水區。
顧北辰攔住他。
「別急，發電設備也在我們車上，你那邊醫療點不是斷電了？先說清楚哪頭急。」
陳烈看了眼手錶。
凌晨兩點十七分。
「淨水車先走，發電設備跟我回安置點，醫療帳篷那台備用機修好了，撐到天亮沒問題。災民那頭的飲水撐不住。」
顧北辰沒廢話，轉身吩咐車隊調序。
韓東嶽收起遙控器殼子，跟著去搬防雨布下面的配件箱。
陳烈正核對設備清單，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友鄰連隊作訓服的軍官快步走來，肩上扛著上尉銜，胸前掛著臨時統籌組的工作牌。
裴峻。
南灣片區物資統籌的負責人。
裴峻手裡攥著一張調度單，開口就問淨水車幾點能到位。
陳烈把剛才的安排複述了一遍，裴峻看完調度單上的時間節點，點了下頭，又補了一句，發電設備接入安置點後，優先給飲水加熱區和嬰幼兒帳篷供電。
陳烈在清單上標註完畢，裴峻拿走副本去跟顧北辰的駕駛員對接。
操場另一頭，第三輛運輸車的尾板放下來，幾個人影跳下車卸設備。
方硯。
軍校同屆，一起扛過綜合演練七十二小時連續作戰的老搭檔。
方硯愣了足有三秒，工具箱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頓，三步並兩步衝過來。
「陳烈？你他媽真回部隊了？」
陳烈被他一把攥住胳膊，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方硯盯著他領口的軍銜看了又看，眼眶泛紅，嘴角卻咧得老大。
方硯在軍校時話不多，悶頭幹活的性子，考核從不爭第一，但設備維護和車輛搶修全年級找不出第二個比他利索的。
陳烈記得畢業那天方硯喝多了，拽著他的袖子說以後有機會還想跟他分到一個單位。
陳烈拍了拍他後背，讓他先把淨水車的管線接好，敘舊的事等忙完再說。
方硯抹了把臉，扛起工具箱跑向淨水車。
馬驍帶著淨水車司機出發後，陳烈正清點發電設備的線纜數量，一輛通信保障車沿河堤開到操場邊停下。
車門打開，林曉曉背著通信包跳下來，衝著教學樓方向張望了一圈。
陳烈認出她的時候，林曉曉已經看見他了。
她沒像方硯那樣衝過來，而是先把通信包里的檢測儀掏出來，邊走邊盯著屏幕上的信號波形。
走到陳烈面前，她把檢測儀翻過來讓他看。
「安置點的應急中繼信號被占了一個頻段，我查了半小時，信號源在基金會房車附近。」
陳烈接過檢測儀。
屏幕上標註著兩條信號軌跡，其中一條跟安置點應急頻段完全重疊，信號強度明顯高於正常值。
林曉曉壓低聲音。
「他們直播用的那套設備功率太大，一直掛在應急頻段上。我剛才在路上就收到好幾次中繼斷續的報告，排查下來都指向同一個源頭。」
陳烈把檢測儀還給她，沒說話，低頭翻出口袋裡的手機。
手機上還留著羅崢發來的藥品清單和開箱照片。
他劃到通訊錄，找到南灣臨時指揮部的值班號碼，拇指按在撥號鍵上停了兩秒。
林曉曉盯著他的手。
陳烈收起手機，抬頭看向安置點入口的方向。
房車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遮光簾縫隙里漏出來。
他把檢測儀的異常記錄拍了一張照片存進手機，又讓林曉曉把完整的頻段占用時間軸和信號源定位數據導一份出來。
「先恢復中繼，數據留好。」
林曉曉應了一聲，轉身跑向通信車。
顧北辰從車隊那邊走回來，看見陳烈站在原地盯著手機屏幕。
「怎麼了？」
陳烈鎖上手機，把發電設備的線纜扔上軍卡後斗。
「走，先把設備送過去。」
軍卡發動時，陳烈坐在副駕駛，目光越過擋風玻璃看向安置點。
房車旁那三個拆過的藥箱已經被收走，但基金會的遮光簾後面，燈火通明。
羅崢從后座探頭過來。
「排長，林曉曉查出來的那個信號，是不是唐玥那幫人的？」
陳烈沒回頭。
「直播占用應急頻段，前線通信中斷，救護車調度、人員轉移全受影響。」
羅崢後槽牙咬緊。
陳烈拍了拍儀表台上的檢測記錄照片。
「東西攢齊了，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