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多，通信員許衛國抱著備用電池，繞到了安置點後方。
凌晨搶通的中繼已經撐了一整天。
林曉曉交代過，換完電池，再檢查一遍接頭，別讓雨水滲進去。
臨時化妝帳篷就搭在中繼架旁邊。
他剛蹲下，一陣罵聲隔著帘子傳出來。
門帘敞著條縫，唐玥正扯著衣袖。
「媽的，蹭得我一身臭味！那幫人就不能離我遠點？」
她把胳膊伸到燈下，來回擦了好幾遍。
雪白的袖口沾了塊泥，她盯著那塊污漬，把用過的濕巾丟到地上。
許衛國接電池的手停住。
半小時前，他從前面經過，還看見唐玥扶著一個老太太。
老人握住她的手哭，她沒抽開，貼過去聽了半天，周圍幾台攝影機全衝著她。
老人走時還在道謝。
這會兒，唐玥連那個老人也罵上了。
她嫌對方滿身汗酸味，還嫌幾個孩子擠到腿邊，把褲子弄濕。
災區洗澡不方便，這身衣服讓她今晚怎麼睡？
助理許安在旁邊賠著笑，提出聯繫私人航班，送她回市區酒店。
等明早拍攝再趕回來，宣傳照常，不耽誤她的公益安排。
唐玥把椅子踢開。
來回要花時間，洗漱也要時間，她不肯犧牲睡覺，還怪許安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話越說越難聽，又扯到了戰士身上。
在她嘴裡，當兵的只會搬箱子，連拍攝站哪兒都學不會。
捐了這麼多東西，叫他們配合幾個鏡頭，一個個還端著架子。
許衛國低頭去拆防水袋。
扎帶浸了雨，打結處黏在一起。
他拆了兩回才拆開，手背的擦傷蹭過硬邊，疼得停了一下。
工具包里還有幾截換下來的壞線，沾滿泥漿，都是下午從積水裡拖出來的。
他把電池卡進底座，用手掌壓了壓鎖扣。
今夜這條線還要接救護車的調度。
嘴上再難聽，也得先把手裡的活幹完。
他咽了口唾沫，把呼吸壓住。
捐來的藥已經送進醫療點，有人吃上飯，有人換上乾衣服。
這些都實打實落了地。
衝著這些東西，他原本也願意不計較那幾張宣傳照。
可屋裡的女人，罵的正是那些靠救援才活下來的人。
白天搶修線纜，一個老人把捨不得吃的饅頭塞進他兜里，自己裹著濕被子，還勸他趁熱吃。
許衛國沒收，老人追著送了好幾步。
那些人連家裡的碗都沒搶出來，哪兒還能帶上乾淨衣服？
許衛國關好電池倉，拿起工具包，準備去前方測試通話。
旁邊等候區傳來孩子的哭聲，帳篷里立刻響起椅腳刮地的動靜。
唐玥指向門外。
「那個哭個沒完的，趕遠點！髒兮兮的，別進我的直播畫面！」
門口一個工作人員應聲站起來，抬腳就往等候區走。
許衛國停住了。
那孩子褲腳還在滴水，跟著母親等領藥，連坐的地方都不敢靠近拍攝燈。
人已經退到圍擋外了，還要往哪兒趕？
他放下工具包，掀開圍擋。
「家都沖沒了，你還嫌人髒？想出名你拍你的，少拿老百姓和救人的戰士給你墊臉！」
唐玥坐在椅子上，手裡的濕巾沒再動。
許安先衝到了他面前。
「你沖誰喊呢？我們掏錢來做公益，還得挨你罵？馬上道歉！」
一隻手推上許衛國胸口。
他後退半步，軍靴磕到了木托盤。
托盤上放著兩箱待轉運的藥，封簽上蓋著醫療組的章。
他來時醫護推走了一批，剩下的還沒來得及搬。
帆布圍擋被許安扯開，化妝燈全照在許衛國身上。
旁邊兩個人也湊過來，堵住通道。
許衛國側身擋住藥箱。
「先讓開，別碰後面的藥。」
許安根本沒往藥箱上看，揪住他的前襟又往後推了一把。
另一名工作人員繞到側面，把手機鏡頭送到他臉前。
手機旁邊的補光燈也亮了。
許安往鏡頭前湊，反覆強調他們捐了多少錢，控訴許衛國闖進來罵人。
至於起因，他一句不提。
許衛國張了兩次嘴，話頭都被他搶走了。
他的拳頭攥住了。
他只要抬手，就能把許安掀到旁邊。
可鏡頭已經對著他的軍銜，站在側面的那人反覆催他抬頭，拍攝範圍里根本裝不下那兩箱藥。
「拍清楚！讓大家看看，當兵的是怎麼欺負捐款人的！」
許衛國鬆開了拳頭。
他穿著軍裝，拳頭不能朝群眾揮。
可就這麼走了，身後的藥箱准得被他們撞翻。
許安還在往前頂。
許衛國右腳卡住托盤邊緣，肩膀護著箱子，只往旁邊讓了些，想把人引開。
這一讓，許安反倒貼得更近，揪著衣領要他低頭認錯。
唐玥已經退到了燈架後面。
許衛國望過去，她把濕巾扔進垃圾桶，轉頭整理外套，半句勸阻都沒說。
堵在通道上的工作人員也沒有退開的意思。
他沒指望這個女人替他說話，只盼前面的人趕緊讓路。
等候區的母親把孩子抱了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她朝藥箱伸了下手，又縮回懷裡，只顧著捂孩子的耳朵。
孩子的哭聲已經啞了。
許衛國把肩膀抵緊箱子。
這藥，他得替母子倆守住。
有人從側面拽住他的胳膊。
許衛國下意識護住最上面的紙箱，濕滑的鞋底沒站穩，整個人坐進托盤旁的泥水裡。
後腰撞上木板，他咬著牙，右手仍托著箱底。
電台從掛扣里滑落，側鍵磕在水泥沿上。
一聲短促的提示音響起。
落在腳邊的屏幕亮著，錄音計時開始往上跳。
許衛國來不及撿，先把傾斜的藥箱推回托盤。
許安俯身揪住他衣領。
「剛才多橫啊，怎麼不吭聲了？對著鏡頭，把歉道了！」
電台就在許安鞋邊，後面的爭執聲斷斷續續收了進去。
許衛國撐住地面，掌根擦過碎石。
泥水順著袖口往裡灌，身後那隻藥箱終於放穩，他這才騰出一隻手去護電台。
通道口傳來腳步聲。
他抬起頭，先看見羅崢衝過來，後面跟著背通信包的林曉曉。
巡查回來的陳烈走在另一側，幾步已經到了圍擋前。
陳烈撥開擋路的人，停在許衛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