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不氣盛還叫武者?
鄧青雙手一攤:「陳兄,誤會了。今天純粹是意外。兩頭炁獸沖我來了,我逃不開,總不能站著等死吧。」
陳泰皺眉道,「少揣著明白裝糊塗!今天就算了,明天,是你最後的機會。
別真等最終榜單公布,你奪了魁首,到時你便等著看吧。結怨四方的人,從來沒有好下場!」
鄧青神色如常,拱了拱手道:「我省得,多謝提醒。」
陳泰冷哼一聲,氣鼓鼓地走了。
鄧青拿起筷子,將碗裡的飯菜吃淨,收好托盤後,他照舊去了後山練功的地方。
鄧青走到那塊約莫五百斤重的巨石前面,沉腰探手,一聲輕喝,便將大石提了起來。
換巢鸞鳳,挾象過江,擲象崩岳……
一招接著一招,一遍接著一遍。
直練得氣血通暢,周身汗透,他才收功,趕回飯堂。
費大廚正彎腰擦拭灶,見他來了,笑著招呼一聲。
鄧青也笑著應下,挽起袖子,便忙活起來。
…………
次日,正午,血月下,荒原上。
正上工的鄧青手腕一抖,荒鐵劍便從一頭巨型野貓體內抽了出來。
那野貓身軀足有牛犢大小,灰褐色的皮毛上,布著一道道黑紋。
此刻它四肢抽搐,喉嚨里低吼未絕,整個身子便開始潰散。
鮮血尚未淌到地上,便已化作絲絲霧氣。
緊接著,皮毛、筋肉也紛紛炁化,偌大一具身軀,轉眼便散得乾乾淨淨。
啪嗒,一枚炁瓣掉在地上。
鄧青俯身拾起,收入腰囊,隨即擡起掌中寶劍,迎著天光看了看。
劍身上的血跡已經散去,劍鋒依舊森寒。
這些日子,他拿著這把荒鐵劍,沒少與炁獸交手。
或砍或劈或刺,使用頻繁,可劍刃上竟不見半點卷口。
真是好劍。
鄧青越看越滿意,默默感謝了陳嘯天一回,這才收劍插回背後。
他瞥了一眼天空的血月,仔細辨了辨月暈鋪開的範圍,便知,今日的考試,要結束了。
同樣,這第一階段的複測,也要結束了。
這意味著,不少考生將被淘汰出荒土。
而巡察也是如此。
考生少了,自然用不著這麼多人維護考場,接下來能不能留下,便得看各人的成績。
鄧青自信自己的成績不錯,不然陳泰也犯不著來咋咋呼呼。
不過,鄧青所求的,遠不止留下。
劍如玉已經將其中門道告訴了他。往後參加入冊考核,武道院要核查履歷,他眼下在巡察的位置上,收穫的品級越高,便越有用處。
所以,這份差遣,他還得往上爭。
至於陳泰說的那番話,也不是沒道理,深合鄧青的苟道發育精髓。
但眼下的名次之爭已經涉及到鄧青的核心利益了,鄧青也就把陳泰的話當心靈雞湯給倒掉了。
鄧青沿著自己負責的區域走了一圈後,登上一處高坡,眺望四方。
他所管轄的區域內,十三名考生,一下子都落在他的視野之內。
只見三人還能站著,十人已經躺在了地上。
有人仰天長嘯,有人伏地痛哭,鄧青雖不能感同身受,但也品出這條路上的殘酷。
忽地,一道尖銳哨聲傳來。
鄧青下了高坡,徑直往駐地趕去。
進了賞功室,他取出炁瓣,又將胸前的留影針解下,一併交到案上。
書吏驗過炁瓣,核對記錄,便翻開冊子,找到鄧青的名字。
鄧青站在案邊,親眼看著對方將今日的成績添上,自己簽上名姓,這才拱手告辭。
出了賞功室,鄧青徑直來到布告欄,靜等張榜。
此刻,布告欄外已經圍了許多人,有武試生,也有巡察。
半炷香後,幾個書吏抱著榜單,從文字室走了出來,人群立時往布告欄涌去。
榜單才展開,尚未在木板上貼穩,前頭便有人高聲叫了起來,「有我!有我!」
緊跟著,一聲長嘯沖天而起,幾乎蓋過周遭的喧譁。
也有人瞪著榜單,臉色一點點白了,嘴裡反覆念著「不可能」,越念聲音越大,到後來,竟成了咆哮。
更有一名白袍考生,沿著榜單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忽然蹲了下去,抱著腦袋痛哭出聲來。
一時間,叫喊聲、長嘯聲、哭鬧聲混在一處,全場都沸騰了。
等這一撥喧鬧稍松,一名書吏又往布告欄上張貼一份稍小的榜單,正是入選的中級巡察名單。
這名書吏動手時,鄧青便已闊步迎上前來。
他眼力不錯,隔著五丈遠,他便在榜單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鄧青霍地變了臉色,說好的名列前茅呢?
說好的再多獵幾頭炁獸,便要奪走那些名門之後的榮光,打他們的臉呢?
自己連著兩日出力,到頭來,竟只在這張榜上,混了個倒數第二?
念頭才轉到這裡,鄧青忽地明白過來。
什麼名列前三,什麼即便兩日不獵殺炁獸,也絕不會被淘汰,全是陳泰那廝給自己灌的迷魂湯。
先將他的成績吹得極高,讓他以為已經穩穩占住了位置,再搬出那些名門公子,勸他別爭,嚇他收手。
虧得鄧青一心想往上爭,從沒打算鬆勁。
若是真信了陳泰的話,這兩日不再幹活,少了這些功勞,恐怕今日便真要名落孫山了。
可陳泰這是為什麼呢?
鄧青正盤算著,餘光忽然瞥見一道人影,正朝這邊疾步走來。
正是陳泰。
他臉色漲紅,兩眼圓睜,步子邁得又急又重,整個人像一頭髮怒的獅子。
鄧青站在原處,八風不動,只靜靜看著他,心中冷笑,害人不成,你踏馬還氣憤上了。
待走到近前,陳泰忽然放緩腳步。
他接連深吸幾口氣,竟將臉上的怒色一點點壓了下去。
待到鄧青面前時,他的神情已經平靜了,沖鄧青拱手一禮,「鄧兄弟,借一步講話。」
「不借。」
鄧青冷笑,「某素來不跟騙子講話。」
陳泰才壓下去的火氣,霎時又躥了起來,「你還有臉說我?」
他瞪著鄧青,幾乎要咬碎牙齒,「你每次都答應,每次又反悔!到頭來,竟還倒打一耙?」
鄧青心中連呼開眼了,這裡的公子哥都是這種邏輯麼?只准自己誆人,不准別人反誆。
他也懶得辯了,冷冷盯著陳泰,一副你能如何的模樣。
「你……」
陳泰一口氣堵在胸口,靠著連續大口喘氣,才漸漸平復下來。
他將聲音壓低,急急道:「不要講這麼多了。你趕緊請辭,我也不叫你吃虧,補償你紋銀千兩。」
鄧青冷笑,當老子沒見過錢,什麼時候千把兩銀子能使動老子?
陳泰冷聲道:「你別不識擡舉,趕緊同意,對你沒壞處。」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會同意的。」
一道聲音從鄧青身後傳來,鄧青回過身去,便見一群人正朝這邊走來。
當先一人,三十上下,身量頗高,肩背寬闊,穿著一件玄色錦袍。
跟在他身後的,卻有七八個人。
這些人或佩劍,或懸刀,衣飾各有不同,行進間,卻都讓著那人。
陳泰瞧見來人,像是來了救星,趕忙迎上,拱手道:「宋兄,為我做主。」
那人擡了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將目光轉向鄧青。
「在下宋無極。」
他略一拱手,沉聲道:「陳泰是我兄弟。你們的事,我也聽說了,他前後若有什麼不妥,我替他向你賠個不是。」
鄧青擺手,「不必。」
宋無極道:「我希望鄧兄弟給我們弟兄個面子。除了陳泰答應給你的千兩紋銀外,我個人再贈你千兩,你看如何?」
「宋兄好大的手筆,也足見誠意。」
鄧青拱手道:「可惜,這個名額,對我同樣重要,恕我不能相讓。」
宋無極並不動怒,沉聲道:「鄧兄弟,想必你也知道,稍後,咱們便要進入中等測試區。
到了那裡,兇險程度會增加,許多事,都得彼此照應。」
說著,他朝身後幾人示意了一下,「咱們弟兄與陳泰合作慣了。
忽然換個人進來,總歸不習慣。我這麼說,鄧兄弟應當能理解吧?」
「我沒說要與諸位合作。」
鄧青看明白了,這幫人抱成了團,要以勢壓人。
宋無極等一幫人都笑了起來,宋無極道:「單槍匹馬,當孤狼?鄧青兄弟,你以為中等測試區是什麼地方?
那裡可不止有單瓣炁獸,一旦出現雙瓣炁獸,遠不是你一個人能應付得了的,我勸你不要太氣盛。」
「不氣盛還叫武者?」
一個聲音忽然從左邊傳來。
眾人循聲看去,便見黃雲帆帶著幾個人,正朝這邊走來。
他穿著一身錦衣,走在幾人最前面。身後幾名跟班皆佩著兵刃,緊隨其後。
宋無極拱手道:「原來是雲帆公子,失敬。」
鄧青也沖黃雲帆拱了拱。
他早就知道黃雲帆在這裡當巡察,但管著不同區域,也就在食堂吃飯時偶爾碰見過。
但黃雲帆裝看不見他,鄧青便也懶得用熱臉貼人家冷屁股。
黃雲帆朗聲道:「鄧青是我真陽武宗一脈的人。宋兄,你們要搞他,就得先問問我。」
宋無極趕忙擺手,「雲帆公子誤會了,我們只是商量一件事,哪裡談得上搞人?」
說著,他朝陳泰一指,「事情是這樣,這位陳兄此次離上榜只差一名,著實可惜。
而陳兄家裡此番準備了許多資源。原想著,讓他在這裡攢一份好資歷,回頭再給他運作個前程。
誰知道,就差這麼一點,便沒能上榜。若就此回去,前前後後許多準備,怕是都要落空了。」
鄧青心道,原來如此。
敢情陳泰這廝,一直能看到巡察的成績表,自己就在他上面一點點。
所以,他故意說自己成績多好,就是希望自己放鬆警惕,只要自己稍稍放鬆一點,這廝就擠上來了。
宋無極話罷,黃雲帆微微頷首。
宋無極又沖黃雲帆鄭重一拱手,「都說雲帆公子義薄雲天,急人之難。那就請公子幫著說句話,助陳兄一臂之力。」
黃雲帆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倒也情有可原。」
說著,黃雲帆朝鄧青一指,「不過,我這兄弟也是要前程的。人家一路走來,同樣不容易,總不能你們三言兩語,便把人家的前程拿走。」
宋無極連連點頭,「雲帆公子說的是,我們自然不會如此。
這位鄧青兄弟的家世我們了解過,出身寒素,這個中等巡察的名額就是給他,也發揮不了太大作用。
所以,我與陳兄,主動加價到兩千兩紋銀。只要鄧兄弟願意請辭,這筆銀子,便歸他所有。
而這兩千兩銀子,拿到地方上,足夠運作個不錯的職位了。如此一來,陳兄得了機會,鄧兄弟也有個好去處,大家都不吃虧。」
鄧青心中冷笑,好一個替我考慮,老子不要你替我考慮還不行?
黃雲帆卻微微頷首,「你二人還行,知道給我真陽武宗些面子。」
說罷,他走到鄧青身邊,在鄧青肩上拍了拍,「這樣吧,你退一步,兩千兩銀子歸你。
事後,我再與你們長樂縣縣尉蘇兵打個招呼,保你一個捕頭的前程。
也不算你小子白忙活一場。」
黃雲帆一副口含天憲的范兒,徑直就替鄧青做了決定。
宋無極臉上露出笑意,陳泰也暗暗鬆了口氣。
鄧青卻只覺好笑。
他早就見識過黃雲帆所謂的雲帆公子是什麼范兒,大哥是要裝的,利益是要拿的,總能把強詞奪理弄得好似為你著想一般。
其實,黃雲帆才來,他就知道這廝絕對是不懷好意。
果然,敢情黃雲帆所謂替同宗出頭,便是這般出頭法。
自己辛苦爭來的機會,必須要交出去;陳泰、宋無極想要的,必須要落到實處。
最後,黃雲帆還落了個照拂同宗、替人謀前程的好名聲。
他奶奶的,當老子是二百五呢?
就在所有人都看向鄧青的當口,他退開半步,朝黃雲帆拱了拱手,「雲帆公子容稟,這次機會,對我同樣很重要,在下實在讓不了。」
說著,他又團團一拱手,朗聲道:「當然了,看在雲帆公子的面上,我也不能沒有表示。
諸位,誰要是肯讓出名額給陳兄,除了宋師兄、陳師兄出的兩千兩,我個人再額外補五十兩。」
鄧青此話一出,黃雲帆、宋無極、陳泰三人的臉色瞬間都變了。
誰也沒想到,話說到這個份上,鄧青竟還半點面子都不給。
宋無極轉頭看向黃雲帆,「雲帆公子,你這位同宗兄弟,似乎沒打算給你面子啊。
看來,你們真陽武宗的管教,不怎麼嚴嘛。」
這話一出,黃雲帆眉頭立時皺緊。
豈料,下一瞬,一聲冷喝陡然響起,「大膽!敢辱我真陽武宗!」
宋無極一怔,轉頭看去,便見鄧青面色森冷,擡手怒指自己,「宋無極,我早看你不爽了!雲帆公子何等尊貴,你竟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對他陰陽怪氣,你算老幾?」
鄧青聲音越來越高,附近不少人都朝這邊望來,「本來,我還在想著,要不要讓步,可你竟敢對雲帆公子如此無禮,折我真陽武宗的面子!」
他說話間,大步向前,直逼宋無極,「在下雖只是真陽武宗的再傳弟子,卻素來仰慕真陽武宗,並以之為傲。今日你敢辱我真陽武宗,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讓這個名額了!」
宋無極整個人都懵了,他嘴唇動了動,竟不知該從哪一句駁起。
自己不過是借著話頭,擠兌黃雲帆兩句,叫他趕緊把事情辦妥。
這廝怎麼忽然便將整座真陽武宗搬了出來?
宋無極憋得臉色發青,黃雲帆也有些掛不住,覺得整場戲怎麼開始跑偏了,趕忙道:「鄧師弟,不必動怒……」
黃雲帆才起個話頭,便被鄧青截了過去,他朝黃雲帆一擺手,「雲帆公子,你把心放肚裡,有我在,絕不讓你受辱!
今日,他們就是給我黃金萬兩,這個名額我也不讓了。我雖愚鈍,還知道替我真陽武宗爭這一口氣!」
這一番話,將黃雲帆堵得胸口發悶。
鄧青句句都在維護他,句句都在替宗門說話,眾目睽睽之下,他還能說什麼?
難不成,叫鄧青別管宗門的臉面,拿了銀子,趕緊滾蛋?
黃雲帆一時無言。
他卻不知,鄧青早看出他用心不純,根本跟宋無極就是一夥兒的。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罷了。
鄧青這一招,卻是直接把戲都拆了,叫二人唱無可唱。
本來按黃雲帆的計劃,只要他將真陽武宗扛在肩上,根本就不怕壓不服鄧青。
畢竟,鄧青上面還有個等著進真陽武宗內門的李大山。
他很清楚,同慶堂的弟子不敢怠慢真陽武宗。
可他絕沒想到,他把真陽武宗扛在肩上,鄧青這廝更過分,直接把真陽武宗舉過頭頂,還踏馬兩腳拔地往上蹦。
弄得他堂堂雲帆公子,都接不上茬了。
那廂,黃雲帆和宋無極都很難受,被鄧青揮舞政治正確的大旗,弄得不能開口。
這邊,陳泰卻耗不起了。
再過一陣,他便要隨著落選之人,一道被遣返。
陳泰額頭見汗,念頭急轉,打算另闢蹊徑,把水攪渾,他指著鄧青厲聲道:「鄧青,你休要裝蒜!
你上回搶了我的炁瓣,這筆帳,到底該怎麼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