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死去的回憶
鄧青一眼看破陳泰用意,冷哼一聲道:「我不跟不尊重我真陽武宗的傢伙講話,你若有證據便去賞功室上告,若是沒有,就不要憑空污人清白。」
說罷,他轉身便走。
宋無極冷哼一聲,「事情沒弄清楚,哪裡走!」
他早就恨毒了鄧青,此刻逮著機會,直接動手。
便見他五指彎曲如鉤,一招鷹爪手,直探鄧青後心。
鄧青仿佛腦後長眼,腳下輕輕一轉,身子往旁邊一晃,避開這一爪。
宋無極抓了個空,五指擦著鄧青後背掠過,余勢未消,竟扣在旁邊一根棚柱上。
哢嚓!五根手指生生摳進硬木。
隨著他手臂一扯,一大塊木芯連著外皮被撕了下來,原本結實的棚柱上,赫然多出個深坑。
鄧青目光一寒。
宋無極一擊不中,再度欺身而上,右臂疾探,五指直扣鄧青肩頭。
鄧青暗怒,腳下不退反進,一個側身便搶進宋無極中路,便見他一手穿過宋無極腋下,另一條手臂從外側合攏,肩頭隨即抵住宋無極胸腹。
挾象過江!
宋無極只覺手臂、肩背驟然一緊,半邊身子竟被一舉鎖死。
他心頭猛跳,趕忙催動氣血,試圖將鄧青震開。
奈何,還沒等這股力道發出來,鄧青已經沉腰合身,猛地向前一送。
一股沛然巨力,直貫宋無極胸腹。
霎時,宋無極雙腳離地,整個人倒飛出去。
砰的一聲悶響,宋無極跌出數丈,雙膝重重砸在地上,緊接著,他哇的一聲,大口酸水噴了出來。
宋無極弓著身子,痛苦不堪,接連乾嘔,竟連頭都擡不起來。
鄧青收勢,冷冷掃了陳泰一眼,闊步離開。
全場一片死寂。
宋無極帶來的那幫跟班,有的向前邁出半步,有的手已按在兵刃上,卻終究無人敢向鄧青發起攻擊。
畢竟,宋無極的實力,他們都清楚。
如此猛人,竟在鄧青手下沒撐過一個回合,而且看這意思,鄧青顧忌影響,還留了手。
如此狠角色,誰敢造次。
陳泰手腳冰涼,徹底絕望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一開始就找錯了對象,若不因為鄧青出身寒素,選擇了他做突破口,若是換個突破口,說不得已經打開了局面。
只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若是有,陳泰說什麼也要買上二斤。
黃雲帆站在原處,表情僵硬。
他目送鄧青走遠,又瞥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宋無極,心神劇震。
他轉身就走,宋無極悶哼一聲,扶著膝蓋,慢慢撐起身子,直追黃雲帆而去。
兩人行至一處荒僻所在,宋無極劈頭蓋臉道:「不是你說他才鍛骨一重麼?」
宋無極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現在還跟火燒似的疼,這是鍛骨一重該有的本事?」
黃雲帆冷聲道,「千真萬確。二十天前,這廝還只是煉皮境,我拿測境球驗過,做不得假!
這才多久,他怎麼可能這麼快,便破境到了鍛骨二重?合理嗎?」
宋無極一臉不可思議,「你確定你測過?」
「我跟你扯這謊,有什麼意義?」
黃雲帆沒好氣道,他也煩得不行。
宋無極揉了揉發悶的胸腹,咬牙道:「這個該死的傢伙!陳泰可是出了重金請的咱倆,到嘴的肥羊,眼看便吃不成了。」
黃雲帆不吭腔,一張臉陰沉得厲害。
宋無極恨聲道:「雲帆公子,這件事若就這麼算了,你我的臉面何在?
那麼多人看著,鄧青此獠說翻臉便翻臉,說動手便動手,口口聲聲為了真陽武宗,此獠分明是把你我的面子踩在腳下用力碾。」
黃雲帆很煩,一揮手道,「別跟我拱火,我自不會放過這廝。」
黃雲帆一張臉青得發黑,只因他忽然想起了賈羽,想起了插在賈羽胸口的那半截斷劍。
此念才起,他又搖了搖頭。
畢竟,煉皮打不過鍛骨,是固定在黃雲帆觀念中的金科玉律,萬萬動不得。
但不管怎樣,今天鄧青沒給自己面子,讓黃雲帆越想越氣不順,他重重一掌拍在山石上,「姓鄧的,我跟你沒完!」
宋無極附和道:「當然不能算完。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查清他的實力。」
黃雲帆皺眉道:「別疑神疑鬼。他最多是學了點了不得的功法,你可曾聽過,有人二十多天,便從煉皮境衝進鍛骨二重的?」
宋無極搖頭,「原來如此,高看這廝了。看來是我輕敵了,讓這廝一步搶進我的中路,你等下回的,我非捏死他。」
……
就在黃雲帆和宋無極互舔傷口的當口,鄧青已經到了食堂。
今日,食堂剩下的飯菜格外多。
超過一半的武試生,被帶出了荒土;一干巡察中,也有近半沒能留下。
食堂原已給這些人備了晚餐。
可榜單一出,多少人的盼頭就此落空,遭此打擊,還能有心情坐下來好生吃頓飯的,寥寥無幾。
一口口飯鍋里,剩著大半鍋的飯,菜也沒打出去多少。
費大廚瞧見鄧青過來,給他盛菜時,悄悄多撥了一份福肉。
三兩變六兩。
鄧青一愣,費大廚卻只朝他使了個眼色,便端著盆子去忙別的了。
鄧青也沒聲張,尋了個地方坐下,將飯菜吃得乾乾淨淨。
這一回,腹中的暖意,比往日濃了許多。
他吃飽喝足,照舊去了後山的僻靜練功處。
今日發生的事,讓他嗅到了幾重危險。
這些宗門、高門子弟,彼此抱團,一人有事,身後便能牽出一群人。
宋無極吃了虧,黃雲帆也丟了臉,兩人會不會就此罷手,鄧青心裡有數。
接下來要去的中等測試區,同樣不能輕忽。
能讓提調司專門劃作下一階段的試場,那裡的兇險程度,自然不會與初等測試區相同。
想要在一堆堆的麻煩里站穩腳跟,終究還得靠自己手中的實力。
抵達練功場,鄧青徑直走到那塊五百斤的大石前,沉腰探手。
雙臂一提,大石隨之離地。
他依著《擲象功》的法門,換步轉腰,將大石在身前來回提帶,待氣血漸漸活泛起來,便合臂挾住石頭,往前行去。
隨著他的運功,腹中的熱力不斷散開。
比平日多了一份的福肉,在行功時,化出的暖流也明顯充實不少。
隨著鄧青不斷運轉功法,腹中汩汩的熱力漸漸化作氣血,被催往肩胛、胸腹。
鄧青正沉心猛練,木屋建築群方向忽然傳來尖銳的哨聲。
鄧青趕忙放下大石,往回趕去。
等他來到食堂前的廣場時,那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幾張長案一字排開,賞功室的人正在案後忙碌。
他們對著簿冊點名,將新的號牌發給留用之人。與號牌一道下發的,還有一張張頗為精緻的紙片。
領到東西的人,大多沒有離開,彼此興奮地議論著。
鄧青排了一陣後,便也領到一塊新號牌,又接過一摞紙片,他走到旁邊清點,共計二十三張。
這些紙片只有半個巴掌大小,紙質卻頗為挺括,正反皆印著細密紋路,邊緣還鈐著印記。
而紙片中間標著的面值,都是一。
鄧青對此物並不是一無所知,他知道這玩意兒叫「功券」,對應的是功點,在武道下院內部流通,可以兌換實物。
他又在人堆里站了會兒,聽了一耳朵的信息,大家都在計劃到賞功室,將這些功券兌換成什麼物品比較划算。
鄧青暫時也沒個主意,他送目朝食堂看了一眼,那邊已經清空了。
他趕忙過去幫忙,今天因為剩飯太多,勞動強度肯定大。
果然,他才進食堂,就聽見胖大廚下令,將剩飯收攏,明天做炒飯,剩菜歸攏,明天做亂燉。
鄧青一來,費大廚更是歡喜,說今天剩飯太多,積在一起,太過沉重,請他出手。
鄧青點頭應下,配合著幹了小半個時辰,見差不多了,便準備離開,卻被費大廚叫住。
「費叔,您吩咐?」
「沒什麼吩咐,過來說兩句話。」
費大廚笑著招了招手,將他領進灶房旁的一間側房。
屋子不大,擺著一張小桌、兩條板凳。
費大廚解下圍裙,在牆上掛好,又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碗,「坐,忙活這麼久,喝口水。」
鄧青謝過,在桌旁坐下。
費大廚也落了座,看著他,樂嗬嗬道:「這些天,多虧你來搭手。小伙子勤快,做事又利落,叫我省了不少心。」
他搓了搓寬厚的手掌,又道:「你白日裡也有差事,下了工還天天過來幫忙。我這裡,也著實沒什麼好謝你的。」
鄧青趕忙道:「您夠關照我了,常給我多打肉,再說,我與廚房有緣,咱爺倆也投緣,有這些就夠了。說別的,就生分了。」
費大廚大笑,「說得好,我就不跟你客氣了。我這次找你,是叮囑你,得的功券,可別亂花。
我收到上面的消息,讓廚房準備多些柴火。」
說著,他朝灶房方向指了指,「每次有這樣的通知,證明就要烹製福肉了。也就是說,前線又有福肉要運回來。
我估計這次回來的福肉不少,加上這次發放的功券也多,賞功室並沒多少好玩意兒。
肯定要出售福肉,回收一批功券。所以,你在賞功室沒什麼特別要買的,我建議你留下功券,準備兌換福肉。」
鄧青放下茶碗,鄭重拱手,「您老這個消息對我太重要了。」
他還真發愁功券兌換什麼,費大廚這一給主意,鄧青頓時茅塞頓開。
更讓他覺得這些天在廚房的用功,是半點沒白費。
費大廚樂嗬嗬地擺手,「那就好,不枉我多這句嘴。」
鄧青起身道謝,這才告辭離開。
鄧青回到自己的簡易小屋,才在凳子上坐下,房門便砰的一聲,被人踢開了。
啪的一聲,門板撞在牆上,把幾塊木板搭起來的小屋險些給整碎了。
黃雲帆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
鄧青趕忙起身,拱手道:「雲帆公子,誰惹您了?莫不是宋無極那廝又將氣撒到您身上了?」
說著,他眉頭一豎,接著裝腔作勢,「宋無極這廝還沒完了是吧!我這就找他算帳去,我看這廝真不知我真陽武宗是何等高門!」
黃雲帆聽得眼皮直跳,「你給我站住!」
鄧青定住腳,一臉懵懂。
黃雲帆冷聲道:「從今往後,不准你在外面提真陽武宗。你算老幾,憑你也配代表真陽武宗?」
鄧青拱手道:「雲帆公子誤會了,我只是以真陽武宗為榮,分外不能容忍旁人詆毀宗門,並不敢代表什麼。」
「你師父都沒入內門,你憑什麼口口聲聲提真陽武宗?」
黃雲帆越說越氣,指著鄧青,很想接著訓斥一通,卻發現又沒什麼合適的詞兒。
千言萬語最後卻化作重重一擺手,「行了,我今日來,就是警告你。往後在外面,看我的眼色行事,休要自作主張!
今日若不是我,你以為宋無極他們會放過你?你打了人,拍拍屁股便走,後面的事,還不是要我替你兜著?
今後,你再敢這般胡來,休怪我不護著你!」
鄧青心道,真是噁心他媽給噁心開門,噁心到家了。
彼時,他和宋無極放對,這位雲帆公子是如何替自己兜的底,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如今散場了,這廝竟好意思來領這壓根不存在的功勞。
可他面上卻沒有顯露,拱手道,「雲帆公子放心,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定然唯公子馬首是瞻。」
黃雲帆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他一拂衣袖,便待離開,忽又道:「那個,你得的功券,借我十張,改天便還你。」
鄧青算是服得死死的,所謂高門公子,宗門新星,難道第一要修煉的,是不要臉?
鄧青含笑道:「別鬧,您跟我開什麼玩笑?
您堂堂雲帆公子,真陽武宗未來的繼承人,要跟我一個同慶堂弟子借功券?這話傳出去,我還怕鬧笑話呢?」
黃雲帆臉皮抽動。
鄧青接道:「再說,以您雲帆公子的尊貴,怎麼也用不到一個借字。您若真要用功券,在下孝敬您就完了。
只是,我那些功券,先前在賞功室已經用完了。」
黃雲帆臉色一沉。
鄧青繼續噴:「您別急,我看留下的,還有不少真陽武宗一脈的師兄弟,您等著,我出去給您借去!
說什麼,也不能讓堂堂雲帆公子跟旁人張這個口。這事您交給我,我來辦!」
說話兒,他就往門外蹽。
黃雲帆眼皮急跳,趕忙喝住,「你給我打住!跟你開個玩笑,你小子還當真了,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著,他疾步出門,心中一陣後怕,真讓這廝跑出去借一圈,豈不是轉眼之間,整個駐地都得知道,自己的名聲可就徹底丟水裡了。
鄧青目送黃雲帆離開,這才轉身回屋,睡起了大覺。
……
接下來兩天,都是休息日,中級測試並未馬上開始。
不論武試生,還是提調司,都進入短暫的休整期。
駐地里少了些匆忙往來的身影,連每日催人集合的哨聲,也歇了。
鄧青趁著空閒,去找過劍如玉。
他在她居所外候了許久,也沒見人回來,只得暫且作罷。
這日上午,食堂外的廣場西南側,忽然熱鬧起來。
等鄧青趕到時,那邊已是人山人海。
人群中央,幾張寬大的木案並排擺開,後面支著遮陽棚,案上鋪著厚厚的墊布,一塊塊巨大的福肉便堆在上頭。
這些,自然都是荒獸的肉。
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見沒做熟的荒獸肉,都睜大眼睛瞧去。
鄧青也混在人群里,送目望去,只見那些肉厚如門板,肉色赤紅,筋絡清晰,間雜著肥厚的脂膏,十分誘人。
攤位前圍著一圈木頭擋板,只留了兩處通道。
提調司還沒說要開賣這些福肉,隊伍已早早排了起來。
其中一條排得老長,一直繞出去十餘丈,後面還不斷有人接上。
鄧青往前竄了竄,踮腳一看,才發現排得最長的,竟是買下水的。
擋板後面,十多個巨型木盆里,堆著盤曲的腸子、暗紅色的肺,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臟器。
奇怪的是,這些東西大多不完整。
腸子有的只剩半截,肺也像被生生削去了一大塊。
而且這些臟器,都被一種透明的薄膜封著,隔著薄膜,還是能看清裡面的紋理。
鄧青又朝那些肉塊看去,果然也見到類似的斷口。
鄧青猜測,這些斷口應該是屍解造成的,他可知道,被滅殺的荒獸幾乎不可能完整保存屍身。
因為會散炁,損耗似乎極高。
當然,這些都不是此刻的他要擔心的,他盯著那些下水,似乎死去的回憶正持刀拿槍地在瘋狂攻擊他。
轉眼,他又看向下水後方那長長的隊伍,不禁搖頭,暗道:「這都是什麼人吶?下水竟也有這麼多人吃。真是沒吃過細糠啊。」
腹誹了兩句,鄧青便行到下水隊的隊尾,老老實實排在了後面。
他才站定,身後便又添兩人。
不多時,費大廚帶著一群後廚人員,走到了肉攤後面。
眾人或抱著秤,或搬著刀具。
費大廚走到兩張肉案之間,雙目掃視全場,擡手道:「諸位,先聽我說兩句!」
他聲音洪亮,連隊伍後頭的人,也都聽得清楚,場中的雜音立時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