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聲音起初還保持著刻意收斂的分寸，但隨著從各個房間走出的外閣弟子越來越多。
議論聲也逐漸從低聲細語變成了明目張胆的交談。
有人靠在廊道的牆壁上，雙臂抱胸，目光朝著寧笑天房間所在的方向掃去。
有人站在庭院那棵銀白色的星紋樹下，低聲與身旁的同伴交換著關於考核結果的信息。
「聽說了嗎？這屆新人有三關滿分的。」
「三關滿分？假的吧？上一屆三關滿分的人還是……」
「對，就是十年前那位。如今已經是儲備神子了。」
「秦星河不是也在嗎？他也只拿了第二？」
「被壓了一頭。那個叫周天策的，域外散修，第三關推衍殺神寶庫，據說是滿分。幾位長老和閣主都驚動了。」
「那豈不是跟當年的玄胤師兄一樣了？三關滿分入閣。」
「嗯。所以現在大家都在猜，他能不能像玄胤師兄那樣直通內閣。」
「直通內閣？那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當年玄胤師兄入閣半個月就通過了內閣考核，天機塔九十九層登頂，那種天賦別說十年，百年內都未必能再出一個。」
「可是三關滿分……那本身就是百年一遇的事啊。」
類似的對話在星環居的各個角落中反覆上演著。
那些目光在寧笑天的房間方向與星環居的入口之間來回遊移，帶著一種審視與好奇交織的複雜情緒。
有人甚至刻意繞遠路從寧笑天房間門前的廊道經過，腳步放慢了幾拍。
想要透過那扇緊閉的石門看出些什麼，卻什麼也看不到，只能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內閣弟子的反應雖然比外閣更加內斂，但那並不意味著他們沒有關注。
星樞大堂上方那些懸浮的建築中，有不少人在同一時間收到了關於考核結果的傳訊。
有人停下了正在翻閱的手冊，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玉簡，有人從靜修中睜開眼。
將目光投向下方那片外閣居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之後又重新合上了眼。
「三關滿分。」
這幾個字在神機閣上下弟子之中分量極重。
神機閣開設至今，三關滿分者屈指可數。
上一屆出現這種成績，已經是十年前的事。
那年那個以三關滿分成績入閣的人，入閣之後半月之內便以外閣直通內閣，天機塔九十九層登頂，令整個神機閣為之震動。
之後他被閣主諸葛衍收入門下，成為儲備神子，只待閣中安排的試煉結束後便可正式接過神子之位。
玄胤。
那個名字在這十年間幾乎成為了神機閣弟子口中一個繞不開的標杆。
他的存在如同一座高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山峰，不論外閣還是內閣的弟子都在仰望他的背影。
他的修為、他的天機法造詣、他的入閣速度、他在天機塔中創下的記錄，都在被反覆提及與比較。
如今又有一人以三關滿分的成績入閣，除了天賦和潛力，他身上壓著的期待與審視也同樣是雙倍的重量。
所有人都知道他將被與玄胤放在一起進行比較，這種比較本身已經是一種無形的考驗。
而被拿來對比的那位儲備神子，此刻正坐在天機塔旁的一座偏殿中。
偏殿並不大，卻極為清靜，四壁皆以深色古木搭建，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殿內只點著一盞燈，那燈焰幽藍，安靜地燃燒著，將整座偏殿映得如沉在深海之中。
男子坐在燈旁，一隻手擱在膝上，另一隻手握著一冊書卷，正緩慢翻動。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面容生得極為清俊，五官輪廓像是被天工雕琢過一般，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
可最讓人記住的不是他的好看，而是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顏色極淡，淡到接近透明，像是兩片薄薄的冰晶嵌入眼眶之中。
不笑不怒，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仿佛天地間已經沒有什麼能讓他的目光產生波瀾。
他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袍，袍面上繡著幾道銀色的星線，簡單到近乎樸素，卻將他周身那種清寒孤冷的氣質襯得愈發鮮明。
他坐得很直，卻又透著一股懶意，像是一柄被放入鞘中的絕世利刃，鋒芒內斂到極致，只偶爾從眼尾溢出一絲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他正是——玄胤。
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名身著灰袍的隨從在門外停下，躬身稟道：「公子，這一屆的入閣考核結果出來了。」
殿內沒有回應，只傳來書卷翻動的細微聲響。
那隨從等了幾息，才繼續道：「榜首名叫周天策，赤霄州推薦，三關全部滿分。第三關推衍殺神寶庫時，驚動了閣主，獲評『此卷之冠』。」
書卷翻動的聲音停了一瞬。
玄胤抬起眼來，淡色的眸光落在殿門方向，像是一片薄霧從冰湖上掃過。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三關滿分？」
「是。」
隨從垂首。
短暫的沉默之後，玄胤又低下了頭，將視線重新落在書卷上，語氣平淡：「知道了。」
沒有追問，沒有驚訝，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
他甚至沒有讓隨從去查一下這個周天策的來歷，仿佛這個足以讓全閣轟動的消息，於他而言不過是窗外吹過的一陣風。
隨從在門外又候了片刻，確認沒有其他吩咐後，才無聲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只有那盞幽藍色的燈火在輕輕搖曳。
玄胤翻過一頁書卷，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周天策。」
他輕輕念了一聲。
那聲音中沒有敵意，也沒有警惕，甚至連好奇都極其有限。
他念這個名字的感覺，就像是隨手撿起路邊的一顆石子，看了一眼，又隨手丟進湖裡。
在他眼中，三關滿分也好，驚動閣主也好，都只代表對方拿到了繼續往上走的資格，離真正走到他面前還差得遠。
外閣弟子們費盡心思比較的那些東西，他從未放在眼裡。
因為他能登上天機塔第九十九層，靠的從來不只是三關滿分。
夜色漸深，神機閣中的議論聲也漸漸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