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階之下,停著一輛馬車。
那馬車極為寬大,車架以暗金色的天機木打造,車壁上刻滿了細密的星紋陣圖,四角各懸一枚銅鈴。
拉車的四匹異獸通體銀白,頭生獨角,鬃毛如流雲般飄散,四蹄踏在地面上時會泛起一圈極淡的星光漣漪。
那是神機閣蓄養多年的天機靈獸,據說擁有上古神獸血脈,整個神機閣中只有三輛配此規格。
陸長老站在車旁,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寧笑天看了那輛馬車一眼,微微點頭,登上車駕。
車簾是以銀絲織就的薄紗,能隱約看見外面的景象,卻看不真切。
他坐定後,陸長老坐在車前右側的位子上,一名執事登上左側,另有兩名執事在車後隨行。
車隊緩緩啟動。
四匹天機靈獸邁步前行,蹄下星光灑落,在地面上鋪出一條銀白色的光路。
那光路從神機閣正門一直延伸向遠處,將整條街道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輝。
三十六名執事緊隨車後,旌旗上的天機符文光芒連成一片,如同一片流動的星河。
神都的街道上早已擠滿了人。
消息傳出去之後,無數人從天亮前就守在了神機閣通往皇城的沿途。
那些修士、商賈、平民、武者,密密麻麻地擠在街道兩側,翹首以盼。
當那輛暗金色的馬車從神機閣正門駛出時,人群爆發出了一陣巨大的聲浪。
「來了來了!那就是神子周天策的車駕!」
「四匹天機靈獸!那是神機閣最高規格的儀仗!」
「聽說聖上為他打開了皇城正門中門,千年來頭一遭!」
「快看!那車壁上的陣圖是活的!那些星紋在動!」
「神機閣的儲備神子,排場果然不一樣。」
「……」
那些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寧笑天坐在車中,隔著銀絲車簾看著外面那些攢動的人影和熾熱的目光,面色平靜如水。
他沒有撩開車簾,也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舉動,只是安靜坐著。
他不需要刻意表現什麼。
僅憑這輛馬車、這隊儀仗,便已經說明了一切。
車隊駛過神都的主街,沿途每一個路口都站著維持秩序的城衛軍。
那些城衛軍手持長戈,將人群擋在兩側,但他們的目光也不時朝車隊飄來,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
一座座府邸在車窗外掠過。
那些府邸門口大多站著人,有些是府中的管家,有些是府主親自出面,遠遠望著那輛暗金色馬車駛過,面色各異。
有人拱手行禮,有人面色陰沉,有人目光複雜。
寧笑天將那些目光盡收眼底。
他看到了北城那座紫金長袍中年人的府邸。
中年人站在門前的石階上,遠遠朝車隊方向微微欠身,姿態放得極低。
他看到了南城那座高塔。
塔頂站著一位白髮老嫗,隔著極遠的距離朝他這邊望來,目光中帶著一種審視與滿意交織的神色。
他看到了天穹州駐地。
澹臺慕白、陸玄機和赤陽世子已經換好了禮服,站在駐地門前等候。
當車隊經過時,澹臺慕白朝他所在的馬車方向微微點頭,赤陽世子則興奮地揮了揮手。
寧笑天隔著車簾輕輕點頭算是回應。
車隊穿過神都主街,最終停在了皇城正門前。
皇城正門,中門大開。
兩扇厚重的銅門向兩側完全敞開,門內是一條筆直的大道,鋪著白玉石板,兩側立著兩排金甲禁軍。
那些禁軍持戟而立,從宮門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甲冑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金光。
大道盡頭,是未央神朝的皇宮正殿。
殿宇巍峨,飛檐如翼,通體以玄色與金色為主調,氣勢恢宏,如同一頭匍匐在神都中央的巨龍。
正門之外,已經站了不少人。
上十二州的州主、神朝三品以上的官員、各路世家的代表,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片。
那些人的目光全部匯聚在正門方向,等著那輛馬車停穩。
陸長老先行下車,走到馬車側邊,躬身將車簾掀開。
寧笑天從車中走出。
他踏上白玉石板的瞬間,皇城正門兩側的金甲禁軍同時將手中長戟頓地,發出一聲整齊而洪亮的震響。
那聲音如同山嶽落地,震得整條大道都在微微顫動。
兩排禁軍同時轉身,朝寧笑天所在的方向行了一個軍禮。
這是皇帝親臨才能享受的禮節。
皇城之外,那些州主和官員們的面色在這一刻齊齊一變。
有人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甚至微微眯起了眼。
他們早就知道聖上對周天策的重視,但親眼看到皇城正門中門大開、禁軍行帝王之禮時,那種衝擊依然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神機閣儲備神子周天策,入宮覲見——」
司禮監太監尖細而洪亮的嗓音從宮門深處傳來,拖著長長的尾音,在整條大道上迴蕩。
寧笑天抬步走入皇城正門。
他走得很穩,步伐不疾不徐,銀白長袍在宮道上的微風中輕輕拂動。
他身後,那三十六名內閣執事留在宮門外,只有陸長老和兩名執事隨行。
走過白玉石板鋪就的宮道時,寧笑天目光掃過兩側。
那些金甲禁軍肅立如松,目不斜視,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禁軍身上散發出的氣息。
每一個都是經過千錘百鍊的精銳,修為最弱也有掌仙境。
宮道兩側的圍牆上刻著巨幅浮雕,講述著未央神朝開國以來的歷代大事。
征伐、平叛、封禪、盟誓,一幅幅畫面刻得極為精細,仿佛一部凝固的史書。
踏入皇城正門的那一刻,寧笑天心中升起一種極淡極淡的滋味。
那滋味很難形容,像是一杯陳釀了許久的酒,入口時並不濃烈,但回味卻綿長而悠遠。
他前世身為殺帝,二百歲證道神話帝,一生殺伐果決,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
而這座皇宮,便是他前世最後一戰的地方。
那一夜,他白衣染血,孤身一人殺入皇城。
有天賦的皇子一個接一個倒在他的劍下,上一任皇帝被他重創,太上皇的修為被他廢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