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頭來。」
皇帝道。
寧笑天抬起頭,與皇帝對視。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中映著寧笑天的面容,目光平靜而深遠,帶著一種審視,卻又不讓人覺得冒犯。
那種目光像是一位收藏家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想要確認它是否值得自己等待這麼久。
片刻後,皇帝微微點頭。
「諸葛青當年飛升之前,曾與朕有過一面之緣。」
他忽然開口,語氣像是拉家常一般隨意,「那時候朕還只是一個皇子,在宮中不受重視,諸葛青來宮中赴宴,路過朕的住處時停了一瞬,看了朕一眼,後來朕登基之後才想明白,他那一停,是因為算到了什麼。」
寧笑天沒有說話,安靜聽著。
皇帝轉過身,走回御案旁,伸手拿起案上的一枚玉簡,在手中轉了一圈:「他飛升之後,留給神朝一句話,說日後若有人能在天機塔第九十層擊敗他的投影,那個人便是神機閣萬年氣運所系,朕等了很久,等到你出現。」
他將玉簡放回案面,目光重新落在寧笑天身上:「三關滿分,星路九段全通,天機塔九十九層登頂,天機碑超越諸葛青登頂第一,天心洗禮異象覆蓋整座神都,你入閣半個月,便做到了這些。」
他頓了頓,聲音中多了一絲意味深長的味道:「可朕聽說,諸葛衍只給了你半部天機之卷。」
寧笑天神色不變,平靜答道:「回陛下,師尊確有考量,弟子已將前半部參悟入門,待日後精進,師尊自會傳下後半部。」
皇帝看著他,嘴角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看透人心的銳利。
「你倒是會替他說話。」
他轉身走回御案後方,在龍椅上坐下。
坐定之後,他抬手取下頭上的十二旒冕冠,放在案面上。
少了冕旒的遮擋,他的面容完全露了出來,比寧笑天方才看到的更加清晰。
那是一張極為硬朗的面孔。
眉骨高聳,眼窩深邃,鼻樑挺直如削,下頜線條緊收如刀裁。
皮膚算不上白皙,帶著一種常年握筆批閱奏摺之人特有的沉色。
他的鬢角已有幾縷白絲,卻不顯老態,反而平添了一種歲月積澱後的沉穩與厚重。
他坐在龍椅上的姿態極為從容,一隻手擱在案面,另一隻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整個人像一頭收起了爪牙的雄獅,不怒自威。
「周天策。」
他重新開口,語氣中少了方才那絲試探,多了幾分直白,「朕今日設宴,為你賀,朕打開皇城中門,讓禁軍行帝王之禮,讓上十二州所有州主到場,讓三品以上官員全部出席,你可知為何?」
寧笑天答道:「陛下厚愛,臣受寵若驚。」
皇帝微微搖頭:「朕不只是在厚待你,朕是在告訴所有人,神朝對你看重,遠在神機閣之上。」
這話說得極為直白,幾乎不加任何修飾。
寧笑天沉默了一瞬。
皇帝繼續道:「諸葛衍的顧慮,朕大致能猜到,他懷疑你的來歷,懷疑你的根腳,所以留了一手,作為神機閣閣主,他這麼做無可厚非,但朕不這麼看。」
他從龍椅上站起身,再次走到寧笑天面前。
這一次他的目光比方才更加直接,更加銳利。
「你的來歷,天策司查過,查不到,你的根腳,神機閣試探過,探不清,朕不在乎那些。」
皇帝的聲音沉了下來,「朕只知道,一個能在半個月內走完黃金之路、登頂天機碑、天心洗禮超越諸葛青的人,值得朕以國士之禮相待,你的過去無所謂,朕看重的是你的將來。」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與天策令相似,卻又略有不同。
通體漆黑,上面刻著一個「策」字,字跡比天策令上的「天」字更加鋒利,更加凌厲。
「天策令你已經有了。」
皇帝將新取出的那枚令牌放在寧笑天面前,「這枚是國士令,神朝千年以來,只有三人得過,你是第四個。」
寧笑天低頭看向那枚令牌。
令牌表面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澤,其中封存的意志比天策令更加濃郁,更加厚重。
那是皇帝以自身精血刻下的印記,代表著一種幾乎等同於免死金牌的承諾。
寧笑天抬手接過令牌,鄭重收入袖中。
「臣,謝陛下。」
皇帝看著他收下令牌的動作,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伸手在寧笑天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極為罕見的親近之意。
「宴席快開始了。」
他收回手,轉身朝御書房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偏過頭看了寧笑天一眼,「走吧,朕親自帶你入席,讓那些人都看看,朕對周天策的看重,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寧笑天跟在皇帝身後走出御書房。
門外,老太監早已等候多時。
看到皇帝與寧笑天並肩走出時,他微微怔了一下,旋即飛快躬身行禮,引著兩人朝正殿方向走去。
沿途的宮女太監們看到這一幕時,紛紛停下腳步伏行禮,目光中滿是壓抑不住的震驚。
皇帝親自帶人入席。
這種事,上一次發生的時候,還是太上皇在位時帶著太子赴宴。
而如今皇帝帶著一個入閣不過半月的外姓弟子入席,這其中的意味,足以讓整座皇城都為之震動。
……
皇城正殿名為未央殿,取「未央神朝,萬世不央」之意。
殿前廣場上擺滿了金漆長案,案上鋪著深紅色的錦緞,陳設著靈果仙釀、玉盤珍饈。
每一席之間以半透明的玉屏相隔,屏面上刻著山川地理的紋路,既分隔了席位,又不遮擋視線。
廣場上空懸著三十六盞長明燈,燈焰呈暗金色,將整片廣場照得如同白晝。
這規格遠超尋常國宴。
上十二州的州主們陸續入席。
天穹王走在最前面,今日他換了一身正式的朝服,月白色的錦袍上繡著天穹州的徽紋,腰間束著一條玉帶,氣度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