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0。
冀北小吃街，往來川流的人群間，葉子文默默放下了電話。
接著，她看向了另一隻手裡端著的花盆。
盆內暗紅色的枯枝一動不動，像是早已凝滯的化石。
但她知道，這個東西是活的。
只需那麼一點點異常的催化，新的生機便會悄然而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血色的枝丫。
但是沒有，巡遍了整整一條街，它也沒有一絲煥發的跡象。
葉子文也只好嘆了口氣，將其重新封裝回那個黑色的箱子，並扣上了鎖。
看來這幾個小時是白忙了，感染源不在這裡。
好在，李致那邊有了進展。
由於感染部位並不局限於頭部，因此潛伏期可以相當長，從陳美欣的病例來看，甚至可以長達4個月。
這對防控來說，無疑是一個噩耗。
甚至可以說，這是葉子文接觸異常病事件以來，最大的一次危機。
這讓現在的她，已經開始有些後悔了。
異常病理科的建立，似乎有些太急了。
在建科未穩的時候，不該攬上這麼大事的。
對手或許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真的將三位患者交了過來，不惜用一股強風吹滅這個將將燃起的火苗。
呼——
葉子文幽幽嘆了口氣，看著左右往來的人群，看著這些一天辛勞後期待著美食的市民，看著戴著黃帽的小學生，看著挺著肚子的孕婦。
她的心已然開始動搖。
他感染了麼？
她呢？
他的額尖有些凸起……
她的小腿有一道傷痕……
不知道。
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就在這個城市，甚至就在眼前的人群里，一定還存在著下一個周國棟。
下一個陳美欣。
細菌正在他們的體內增殖，晶體正在他們的骨表蔓延，爆發只是時間問題。
更深的猶豫像蛇一樣纏上了葉子文的心頭，她再沒看這些人，而是匆匆摸出香菸，磕出一支含在嘴裡。
點燃。
深吸。
吐氣。
迷炫的感覺讓她稍稍好了一些。
凝滯的思維重又開始流淌，她開始梳理一切。
顯然，治癒陳美欣，已經不可能了。
李致之所以還沒有放棄，純粹是出於一種病態的執著，能走多遠走多遠，走到彈盡糧絕再也邁不出下一步為止。
真要陪他一條路走到黑麼？
還是應該現在放棄？
接下來，只要將患者還給研究所，撤銷異常病理科，並將剩下的精力全部投入防控，將功補過的機會是有的。
這樣雖然很丟人，但至少能保住自己，或許未來還能有機會。
葉子文很確信，戰略上是該這麼做的，爺爺也一向是這麼教導自己的。
只是眼下的自己，卻在本能地牴觸這個決策。
明明只需要打一個電話就好了，卻怎麼也不願按下。
面子麼？
不是的，混到這個高度沒人會拘泥什麼狗屁面子。
患得患失？
也不是的，現在本就還沒到賭上一切的時候，面對眼前幾乎必敗的局面，理應退守回根據地，這根本沒什麼好猶豫的。
那難道是情感？
這更不可能，自己早就不是那個會被個人情感左右的人了。
所以，還能是什麼？
一股灼痛突然從指間傳來，葉子文本能地扔掉了燙到自己的香菸。
看著地上的菸蒂，她感覺很可惜。
可緊接著便又一陣恍然。
對了。
就是這個。
是遺憾。
在這裡放棄的話，就算未來有機會東山再起，有機會再次成立異常病理科。
並肩作戰的那個，恐怕也不可能是李致了。
就算李致這次逃過一劫，依然在醫療系統內，依然有資格入職異常病理科。
依他的性格，也絕不會再接受自己。
李致就是這樣的人，他不會容忍這樣的背叛，也再不會正眼看這個臨陣退縮的老闆。
這件事。
實在是。
令人遺憾吶。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李致再次來電，再次招呼也不打地直接說了起來：
「剛剛忘記說了，病原存在於一個隔絕空氣，並能直接接觸人體口腔和皮膚的環境中，你要儘快找到它。」
「……」葉子文難以想像李致哪裡來的活力，只僵僵回道，「你先聽我講，陳美欣已經很難……」
「陳美欣是我的事。」李致直接打斷道「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
「我的事也包括衡量疫情風險，及時改變防控策略……」
「那關我屁事。」李致再次打斷，「你是異常病理科的主任，我的老闆，除此以外的身份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做什麼也不需要對我講，除非我問。」
「李致，我的意思是……」
嘟嘟嘟。
電話再次掛斷。
葉子文也是啞然一笑。
這傢伙，社交上還是這麼不過腦子啊。
像他這樣，只知道前進，只要病症還在眼前，就會不停地前進，不擇手段前進的怪人。
自己這輩子，不會再遇到第二個了。
或許，可能，他真的是……
那個唯一的，最牛逼的醫生。
想至此，葉子文恍然一顫。
而我。
已經擁有他了。
已經擁有這個最強大的武器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根據地還重要麼？
「我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圍剿。
「咱們靠的是什麼，不就是人！
「跟他們打游擊。
「人在哪兒。
「哪兒就是根據地。」
爺爺好像，也這麼教過的。
思緒至此，一股振奮的活力開始向外擴散，葉子文感覺身體又有了力量。
好好好，這次就壓他一個最牛逼的醫生。
看看我們，到底能走多遠。
隨著心神重又穩定，葉子文開始審視起李致給出的最新信息——
【病原存在於一個隔絕空氣，並能直接接觸人體口腔和皮膚的環境中。】
同時，四個患者都有可能去這個地方。
嗯……滿足這些條件的場景應該並不多。
要看地圖排除麼？
不，不需要，有更簡單的辦法。
葉子文這便又拿起手機，打開了商戶點評軟體，點開「休閒玩樂」類別，按距離排列。
四位患者都是普通市民，年齡跨度也很大，除了餐廳外，還能有的交叉點大概率就在這些場所內。
葉子文開始一條條向下划去。
KTV，按摩院，親子密室，籃球館……
這些地方陳美欣都不太可能去，而且也想不到什麼滿足接觸條件的東西。
葉子文快速划動著，期間不斷地在腦中進行設想和排除，但幾乎每個地點都會因陳美欣而否掉。
可就當她要放棄這個路徑的時候。
【思達健身中心（游泳培訓免費試課）】
這個商戶冷不丁地拍到了她的眼前。
葉子文兩眼驟然一睜。
他媽的，煩了這麼久……
終於給我……
殺出一條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