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嗎?!!!」
聽到「噬菌體」三個字的同時,示教室內的黃明明直接叫了出來。
其餘人也像是突然斷電了一樣,瞬間陷入了兩眼發呆,思維短路的狀態。
片刻後,眾人才在一番互相對視過後,確認了這件事。
沒錯,就是那三個字。
噬,菌,體。
李致說的就是這三個字。
這遙遠到要去生物課本里尋找的三個字。
好在,回憶起來並不難。
畢竟它的作用已經寫在了名字里。
噬菌體。
噬殺細菌的個體。
確切地說,它是一種病毒,一種主要感染細菌的病毒。
它的歷史也與細菌同樣古老,早在生命誕生之初,便開始了與細菌的相伴相殺。
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也必將如此。
即便人類滅亡,之後大概也依然如此。
而作為一種專門針對細菌的個體,當然早就有人試圖將其藥用,並在百餘年前一度成為主流。
在其最輝煌的時候,甚至是蘇系體系內的一線抗菌藥。
只是隨著抗生素的普及,這種不穩定且危險的方案才逐漸被棄用,最終淪為一種邊緣療法,只在極少數場景,對感染耐藥菌的瀕死患者進行實驗性的治療。
作為在場專家,對噬菌體治療自然也偶有耳聞。
本質上,這是一場以毒攻毒的方案,讓人體淪為噬菌體肆虐的戰場,賭那些致病菌會死在人的前面。
這其中,也確實有一些罕見的成功案例。
但作為專家,他們比誰都清楚,這完全就是一種「倖存者偏差」。
只有成功的案例才會被發表,才會被大書特書。
至於其它數倍的失敗案例,只會被冠以「器官衰竭」等死因,被當成無事發生,隨著芸芸眾生一起被埋葬。
正因如此巨大的風險和致死率,99%的醫院都絕對不可能考慮這個方案,哪怕眼睜睜看著患者被耐藥菌殺死也不可能考慮。
不僅是因為風險,更是因為其難度。
首先,除了歐羅巴東部極少數依舊信奉「老蘇醫」的地區外,其它地方沒有任何臨床可用的噬菌體藥物,沒有研發,沒有銷售,更沒有監管批准。
就算出現極端情況,要對患者進行噬菌體治療實驗,也只能由生物實驗室出面,從生物庫或自然環境中篩選出可能有用的噬菌體。
由於噬菌體的數量種類與細菌同樣繁雜,即便已經與實驗室合作,想要篩出針對目標菌的噬菌體也是個大工程。
如果是已經被研究過的耐藥菌還好些,或許可以根據經驗和文獻,直接選出幾種可能有效的噬菌體。
但音石菌是一種前所未見的細菌,沒有任何實驗室對其有任何了解,怎麼可能24小時不到就送來對應的噬菌體成品?
因此,眼下唯一可能的解釋是——李致硬找實驗室要了一批常用噬菌體,死馬當作活馬醫碰碰運氣。
這實在是……太不負責任了。
此外,就算要強行啟動噬菌體治療,必然也需要領域內頂尖專家領銜帶隊,基於其豐富的經驗制定方案和藥量,將情況儘可能把控到「噬菌體剛剛好能殺死目標菌」,又「剛剛好殺不死患者的程度」。
而李致,就算他再強,對噬菌體治療也是毫無經驗的,充其量也就是臨時找幾篇臨床成果現學現賣,相當於草讀了一晚兵書就充當大將指揮軍隊了,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這麼誇張!
想至此,不僅是曾強和黃明明,更多的科室主任眼中也冒出了疑慮。
陳美欣無藥可醫,嘗試噬菌體的確存有一線生機不假。
但就這麼強行上馬,未免有些太草率了。
就有種「患者就算死,也要死在我手裡」的意味。
更令人不寒而慄的是。
噬菌體治療並非臨時起意。
現在看來,李致此前做的所有事,都是在為這一幕做鋪墊。
他知道噬菌體治療會對陳美欣的身體造成無法預測的影響,患兒的免疫系統、器官內臟和血液系統都將面臨巨大的危機。
他也知道,噬菌體暴力裂解細菌所釋放的毒素,將必然造成一系列難以想像的副作用。
因此,他才在之前的會診中,以神經減壓術為幌子,飽和式布置了體外心肺、血液過濾等設備,還備了大量的血源為陳美欣續命。
與此同時,李致還不知用什麼方法魅惑了宗朝東,將這位主任沉寂多年的癮勾了出來,率整個科室參與了這場恐怖的臨床實驗。
最後,當然還有誘導陳美欣的監護人簽字,讓他簽署了整整一沓完全不可能看懂的確認書,從而將這條生命完全攥在自己手裡。
而這一切,大概在李致看到陳美欣病況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
他卻從始至終沒有暴露過一絲痕跡,扮演出了一副黔驢技窮,只求再多耗點資源噁心噁心院方的狀態。
直到現在,木已成舟之時,才終於公布了自己的真正計劃。
眾人看著監視畫面中,正輕輕將密封罐旋開,將手探進低溫白霧中,動作穩定得像是機械惡魔一樣的李致,此時才更加理解了這個人恐怖的執行力。
明明沒有一個環節有把握,他卻硬是一步一步地前進到了這裡,將每個條件,每個人都壓榨到了極致。
只是……
疑慮依然存在。
畢竟,這麼隨隨便便從生物庫里拎來幾種噬菌體草率注射,賭的成分實在是太大了。
賭錯了其實還好,無非就是治療無效,再差一些就是激發了人體的免疫風暴,最終強行壓回去不了了之。
真正危險的是賭對了。
屆時,噬菌體將瘋狂攻擊繁殖,海量的音石菌將在短時間內集中裂解,進而釋放難以估量的毒素。
這件事,又該如何應對呢?
如果是一天前,坐在這裡的人會充滿懷疑與恐懼。
但現在,歷經了這一切,親眼看著李致那前行的背影。
每個人都相信。
他一定,已經考慮到了。
不知不覺間,示教室已再次沉靜了下來。
大家無聲地看向屏幕,懷著各異的期待,試著從這場瘋狂的治療中,儘可能汲取一些東西。
就如同一群第一次上課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