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內。
李致脫除了外層手套,重新回歸無菌狀態,小心地舉起那個裝有噬菌體溶液的小瓶。
透過大燈,他看到了其間微弱的乳光。
正如他的眼神一樣清澈。
眼前的一切並非刻意為之,他原本就是這樣的。
其實這次根本沒那麼多算計,李致只是想用自己唯一能想到的方案,去救治一個即將死亡的患者,去攻克一個就在眼前的病症罷了。
在拾起這個小瓶之前,他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能否做到這件事。
他只是將所有條件壓榨到極致,一步,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
而現在。
他終於看到了那條若有若無的終點線。
那就。
跑起來吧。
李致就此放下小瓶,平聲開口:
「準備右臂肱骨表面灌注試藥。
「巡迴林小薇,給右臂上氣壓止血帶,進行血流阻斷,打到150,記錄時間。
「麻醉,去甲腎上腺素上泵。
「器械,準備21G穿刺針,接3毫升注射器。
「一助,進行右臂肱骨超聲檢查,標註晶體位置。」
聽到這一系列極其明確的指令,各崗位醫護立即展開操作,宗朝東也接過了戴好了無菌保護套的超聲探頭,開始在陳美欣的大臂上塗抹無菌耦合劑。
李致則從器械護士手中接過注射器,小心抽取了2毫升噬菌體溶液。
如此準備完成後,陳美欣右臂的超聲影像也展現在了屏幕上——
大片的珊瑚狀回聲團塊。
粗糙,緻密,還伴有偽影。
和周國棟近乎一致。
宗朝東簡單觀察後,便也接過無菌記號筆,在陳美欣的大臂上描起晶體位置:
「肱骨表面大約40%的區域都附有晶體。
「這裡僅標註外側部分。」
另一端,林小薇臉上也再無平日嬉笑的樣子,快速充好了止血帶後,便凝目看向電子表。
「16點59,患者右臂血流阻斷完成。
「主刀請注意,大劑量『去甲』維持中,外周血管極度痙攣。
「為避免微循環閉塞與毒素回流導致循環崩潰。
「右臂斷血最多持續15分鐘。」
嚯?
李致心下一暢。
本以為讓企鵝女巡迴有些草率了,沒想到還挺像那麼回事。
李致這便放下了對林小薇的疑慮,應聲上前,「收到,開始注射試藥。」
說話的同時,他已將針頭抵向陳美欣大臂,瞄準了一個偏晶體邊緣的位置,一穿到底。
這個動作有些過快了,但考慮到李致已經有了對周國棟注射的經驗,敢這麼下針也是理所應當。
可很快,李致的操作又慢了下來,他並沒有直接推注藥液,而是小幅擺動針頭,似是在用針尖在晶體表面進行劃刻。
這應該是在製造微小的物理刻痕,從而為藥液提供附著錨點。
如此操作後,李致才短促有力地一推,在眾人還來不及驚訝的時候又突然停住,接著很快又一推,又一停,如此往復。
看來是準備用脈衝式推注手法,儘可能讓藥液沖刷晶體表面。
如此推完抽針後,李致再度開口。
「巡迴報時。」
林小薇忙看向電子表:「兩分鐘,右臂血流阻斷已達兩分鐘。」
李致這便交出注射器,馬不停蹄交代道:
「預計13分鐘後去除止血帶,或伴有大量毒素入血,各崗隨時準備搶救。
「器械,準備16G穿刺針,接10毫升注射器。
「一助,保持對注射點超聲檢查,觀察晶體狀態。」
伴著這又一系列的指令,手術室內再次開始了無聲的忙碌。
而目睹過這一切後,此時示教室內的眾人,早已不自覺地挺直了身體,不錯眼珠地看向大屏,一個操作都不捨得落下。
如果說剛剛聽到噬菌體的時候,還有人以為李致要犯瘋了。
那看到現在,就算是最不認可李致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人一點也沒瘋,反而相當縝密。
首先,李致並沒有違背任何醫學倫理。
在正式用藥前,他對患兒右臂進行血流阻斷,只在很小範圍內進行低劑量的試藥,這是相當謹慎保守的決定。
試藥的全程,從位置、劑量到手法,顯然都是早有設計的,並且嚴格遵守了臨床規範,誰都挑不出毛病。
不僅乾淨漂亮,甚至可以說是賞心悅目。
大家越看興致也就越濃,一時間都有些忘記了緊張的氛圍與危重的病患。
可縱使如此,也沒一個人敢生出一絲多餘的樂觀,心下都已經做好了最壞的預期。
但也就是在這一切才剛剛開始,大家剛剛做好準備要打一場持久戰的時候。
「嗯?」
宗朝東的疑惑聲突然傳來。
「不可能這麼快的吧……」
所有人也都跟著「嗯?」了一下,抬頭看向宗朝東操作的超聲影像屏幕。
珊瑚狀回聲團塊還在那裡,緻密且完整。
只是它後方拖著的那道漆黑「聲影」,邊緣似乎極其輕微地晃動變窄了一下。
這算是有什麼變化麼?超聲探頭的正常抖動吧?
但……宗主任好像認為這並不正常?
場面就定在了這裡,定了足足半分鐘。
直到……
「李致!」宗朝東突然失態地喊了出來,「快……快!!看!看!」
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全場人卻也同時神色一提,身體不受控地猛然起身,只求更近一些看到超聲影像。
這次,就連黃明明也都站了起來,湊上前去。
是奇蹟發生了麼???
不不不,不可能。
這是醫學,這是理性的,不該有什麼奇蹟的,更不該獎勵這種無端的賭博!
一定是發生了意外,一定是噬菌體刺激了免疫系統,引發了什麼炎症災難!
此刻,懷著各種各樣的期許,所有人都無聲地凝向了那塊屏幕,幾乎要把眼睛瞪出來。
起初,他們並沒有發現什麼異樣,那坨珊瑚狀晶體就在那裡,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但只要盯得夠久,就會發現……
視野中央的回聲帶,似乎正在變得模糊……
一些極其細小的光點,好像正在脫離……
就連那些偽影,也在變得暗淡……
大家開始揉起眼睛,不太敢確定這是真的看到了,還是盯久了產生的幻視。
直至——
噠。
斷裂了。
就在李致用針尖刻下的地方。
顯出了一條明確的暗色深溝!
晶體斷裂了!
雖然沒有任何聲響,也不可能聽到任何聲響。
但每個人腦子裡好像都「咔」了一下,隔過空間與血肉的阻隔,似是真的聽到了這個聲音。
而對手術室內的人來說。
眼前的一切,早已不是「咔」一下這麼簡單。
所有人的整根神經都像過電了一樣,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暴漲而出。
如果不是在手術,一定已經叫出來了。
就連宗朝東也更加失態,顫聲看向李致道:「觀察到……音石晶體……出現溶解……碎裂……這就是說……就是說……」
李致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意外或驚喜,只一如既往平聲道:
「該噬菌體,能快速有效地清除頑固音石晶體。
「沒什麼可驚訝的,宗老師。
「我從未想過其它可能。」
全場醫護神情瞬間一提。
這下真的很難繃住了。
要克制自己,不要叫出來,不要跳起來,這裡是手術室!
只是……
主刀你這話是不是有點太裝了!
怎麼可能「從未想過其它可能?」
這次明明是運氣好老天眷顧才對吧!
李致卻並不管這那的,只將聲音一沉,肅然看向眾人道,「再說一次,這沒什麼可驚喜的,治療才剛開始,第一個風險節點根本還沒到。」
在李致的強行威壓下,眾多醫護當即盡全力收攏情緒,重新專注回自己的任務。
只是現在,每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不再是最初那種視死如歸,單純執行指令的樣子。
而是充滿希望,充滿期待,為了救活患者而拼搏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