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是手術室內,此刻就連示教室內的人,神情也都煥然一新。
「竟然有效!!!」
「而且見效竟然這麼快!!」
「可之前同樣的方法,往晶體表面注射抗生素,明明是無效的啊!」
「大概因為抗生素是被動擴散,即便能殺死晶體表面的音石菌,卻也會被表面死去的晶體阻隔……而噬菌體是會主動增殖,並湧向目標菌晶體內部的!」
「不不不,不僅如此,很多噬菌體還會分泌解聚酶,可以主動溶解細菌外層的緻密基質,一路增殖向內推進!」
「就像剝洋蔥一樣!!」
「不止,是吃!就像吃洋蔥一樣!!」
這邊眾人已經迫不及待開始學術探討了,另一邊的黃明明卻陷入了空前的呆滯。
奇蹟……
真的發生了??
撿來一個噬菌體……
真的就正好能用?!
老天爺……就這麼……臨幸賭狗了?!
眼見如此,他實在忍無可忍,緊咬著牙顫聲看向葉子文:「葉主任,這個噬菌體……到底是怎麼選出來的?」
只是他沒想到,此時葉子文的臉上竟然也全是驚喜,顯然這個情況也超出了她的預料。
「葉主任?」黃明明不得不又重聲叫了一句。
這一句也讓室內暫時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葉子文,所有人也想知道答案。
葉子文這也才從驚喜中抽離出來,看著屏幕上的李致狠狠提了口氣,轉向眾人:
「聽過那句話麼——
「凡毒物出沒之處,七步之內必有解藥。
「就這麼簡單。」
「啊???」黃明明目瞪口呆。
旁人也是一臉的不可理解。
「對,我剛聽到李致這麼說也是這個表情。」葉子文痴神地看著屏幕中的李致道,「這明明只是武俠小說里的情節,科學上完全不可理喻。但李致告訴我,至少在微生物領域,這句話是完全成立的。」
眾人這才驚訝張嘴,幾十年前的生物課本恍惚再次浮現在他們眼前——
【噬菌體廣泛在自然界存在,凡是有細菌的地方,一般都能找到相應的噬菌體。】
這條知識的原理,再簡單不過。
就像有植物的地方就有食草動物一樣,就像有食草動物的地方就會有捕獵它們的食肉動物一樣,這是最基本的生態法則,是環境演化的必然結果。
「也就是說……」病理科主任驚道,「找到音石菌的感染源所在地了?!」
「嗯,昨天下午找到的。」葉子文這才不緊不慢地將一切和盤托出:
「感染源是一個健身房的游泳池,春節後開業以來,到現在一次水都沒換過。
「周國棟是在節後開業第一周去的。
「陳美欣是3月開學後的第二周去的。
「王兆豐是五周前,杜停杯是4周前。
「4個人進入泳池的時間,與他們的預期感染時間完全吻合。
「活著的3位患者,最先被晶體定植的部位,也都是可以接觸到泳池水的身體創口。
「因此,完全可以確定,音石菌就存在於這個泳池中,並通過體表創口直接感染。
「之後,在李致的堅持下,病原研究團隊第一時間現場取樣,從泳池壁和循環管道的污垢中篩出並培養了這批噬菌體。
「我本來以為不可能來得及。
「但這幫搞生物的,碰到這個跟打了雞血一樣,卡著理論周期瘋狂篩培。
「大概是找不到課題憋壞了吧。」
聽過這些,眾人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並不是賭!
從頭到尾就沒有賭!
而是在確認了感染源所在地,確認能大概率找到天克音石菌的噬菌體後才確定的方案!
想必宗朝東也正是清楚這一點,才下決心出手!
這一切……
不得不說……
「妙啊。」一人忍不住嘆了出來,「這樣就根本也不用篩選了,直接提取培育就可以了,大自然已經幫著選完了。」
「是啊,雖然我們對音石菌還沒有太多了解,但半年封閉的泳池生態,已經足夠讓環境自主培育出對應的噬菌體了,又或者音石菌根本就是和噬菌體一起進的泳池!」
「葉主任,這明明是有理有據的方案,為什麼不提前說呢?根本不用這麼急的啊!多寬限兩天篩培噬菌體不是更穩妥?」
伴著這最後一位愣頭青的提問,場面頓時又尷尬了回來。
寬限?兩天?
兄弟你也不看看鬧成什麼樣了。
別說兩天,這兩個多小時都是李致用命拖出來的了。
在這尷尬的沉默中,不少人也偷偷看向曾強。
與已經有些神經質的黃明明不同,現在的曾強,已經徹底平靜了,表情上並沒什麼被打擊到的感覺,只是在單純地觀摩這場治療。
似乎已經……
認了?
確認過院長這個態度後,幾個人也才壯著膽子小聲探討起來。
「話說回來……噬菌體有效,這也只是第一步吧?」
「是啊,李致自己也說了,真正危險的在後面,噬菌體裂解細菌時,細菌內部的毒素會被瞬間傾瀉進血液,那才是噬菌體治療最致命的地方。」
「而且恰恰是噬菌體越強,見效越快,內毒素風暴就越猛烈。
「這麼說的話……你們看患兒的右臂……」
伴著這個聲音,所有人都努力看向了全景屏幕。
雖然顯示右臂的範圍很小,但畫面中的景象依然讓人觸目驚心。
此時患兒右臂遠端的皮膚,明顯失去了不少血色,同時皮下浮現出了青紫色斑紋,並且伴有密集的針尖樣出血點。
難道……大量的內毒素……已經被釋放了?
又或者,這只是因為血流阻斷?
當然也可能二者都有。
僅靠視覺,本來也不可能確定這件事。
思緒至此,眾人剛剛振奮了一些的心情,不覺間又再次被什麼東西捏緊了。
他們這才恍然意識到這個治療最糾結的地方。
如果噬菌體無效,那也就無效了,反正也不會攻擊人體,治療雖然失敗,但陳美欣絕不會有什麼危險。
恰恰是現在有效的情況,反倒才會迎來真正的劫難。
天知道現在陳美欣的右臂里滲出了多少毒素。
更不知道隨著更多晶體的瓦解,更多噬菌體的增殖,又會源源不斷產生多少。
謝天謝地現在還只是右臂,還是這個相對更能耐受損傷的局部。
真正可怕的還在後面。
誰都知道,一旦鬆開止血帶,讓那些毒素和噬菌體灌入血液系統,湧向臟器與大腦……
那將很可能……
引爆一個真正的……令人崩潰的……重症地獄了……
想至此,不少人都已面露決然。
事已至此,已經不可能再停下來了。
不可能有什麼善終了。
那麼,李致。
既然是你。
既然你已經做了這麼多難以想像的準備。
既然你已經將整場治療設計得如藝術品般精緻。
那此劫。
又該做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