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閃電戰線
「————」虞靜只好低著頭，逼著自己的大腦去運轉，去分析這件事，去強行回答，「沒有倒刺和銳角的話，基本就可以確定安全了————如果可能的話，請再確認一下這些微塵與細胞碰撞時的情況————」
「稍等————」李致沉吟片刻後說道，「碰撞時，細胞膜會出現彈性形變，之後晶體微塵會滑開或彈開，並沒有掛住、撕扯或內容物泄漏，這樣足夠了麼？」
「足夠了————」虞靜的頭已經徹底抬不起來了，「如果————是真的的話————」
「沒什麼如果，就是真的。」李致當即直起身，回身看向一直在等待指令的林小薇。
「已確認晶體微塵邊緣安全，入血風險可控。
「巡迴，可以撤止血帶了。
「體外，離心杯定速五千。
「治療進入下一階段「通過血透系統，濾出溶解後的晶體微粒。」
聽到這些指令，全體都是一臉愕然。
這個人————就這麼瞎編一氣————開始硬來了麼？
宗主任明明都決定替你背這個鍋了。
你怎麼偏偏又扣回到自己頭上？！
全場僵滯間，唯有林小薇彎下身子，開始為止血帶減壓：「右臂血流阻斷已達14分50秒。
「開始減壓。
「麻醉、體外注意，血壓和心率即將發生波動。」
眼見林小薇已經開始操作，患者即將面臨風險，眾醫護不得不強行聚焦回眼前。
「麻醉收到，去甲腎上腺素已就位。」
「離心杯已啟動，定速5000。」
在這一聲聲報告中，只有宗朝東還在遠遠地看著李致。
此時此刻，冒不冒犯什麼的，已經完全不重要了。
誰擔責，誰保護誰也不需要再多想了。
他只知道，李致用了一個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的謊言。
守住了這場治療的理性底線。
此刻，聽到李致如此安排，示教室更是徹底炸鍋了。
「不可能啊————李致不可能看清了的啊！！」
「是啊，就算顯微鏡能放大一億倍，基礎光學原理也擺在那裡呢，我剛剛還特意查了一下，0.2微米就是可見光的物理衍射極限了，顯微鏡不可能看到更小的細節了，就算是蒼蠅眼也不可能看到了！！」
「所以說，李致這完全就是在硬編啊————」
「宗主任明明都決心擔責了————他這又是何苦呢————」
「大概是一種技術潔癖吧————哪怕撒謊也要補上漏洞————」
眾人憤慨唏噓間，前排的黃明明卻是一臉的死灰復燃。
對嘛！
這才是你嘛，李致！
都做到這一步了怎麼可能收手？
自己的手術怎麼可能讓別人來背鍋！
今日方知你是你啊！
激動之間，黃明明不禁轉望旁邊的曾強，想從院長臉上收穫同樣的反饋。
然而，他卻只看到了肅然。
嗯？曾院在想什麼？
這不是好事麼？
大概是表情管理吧。
黃明明當即小聲問道：「曾院，那個病理切片，最好還是過一下電鏡確認一下吧？」
「有必要就做，你看吧。」曾強平聲道。
黃明明這便摩拳擦掌向前，久違地點開麥克風道：「抱歉打擾治療。
「為保證患兒安全，請病理科虞靜封裝病理切片及剩餘的晶體溶解液，送電鏡室SEM掃描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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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靜本不想動，但見李致點頭後，也只好緊抿著嘴，極不情願地開始封裝。
黃明明見狀一臉舒適，為了確保萬無一失，還回過頭，沖病理科主任也使了個眼色。
病理科主任不得不起身而去，親自去主持電鏡掃描。
眼見此景，示教室內的眾人也是心緒萬千。
與光學顯微鏡不同，電鏡是通過電子束穿透成像的，其精度可以達到納米級，不要說這些微塵的邊緣，就算是更小的結構也能看清。
現在的狀況，也的確有理由過一下電鏡，確認人體到底能否承受這些海量的小微塵。
只是，黃明明的主要用意顯然不是這個。
眼下，雖然所有人都知道李致在撒謊，但終究沒有直接證據，後面出了事也不能證明就是「微塵」導致的。
可一旦過了電鏡，一切也就板上釘釘了。
面對電子掃描確鑿無疑的結果，「編造病理檢查」，「強行採用致命療法」的罪名，李致可就說什麼也躲不過了。
至於李致到底為什麼要這樣————
也許是技術潔癖，也許是為了圓上臨床理性，也許只是單純的性格牛逼。
只是這些理由都太抽象了，抽象到很難理解。
於是，一個更能讓人共情的理由隱然而生士為知己者死。
一直以來，宗朝東都是站在李致這邊的，這無關名利，純粹是人與人之間的欣賞，對醫學上真理的共同渴求。
為此，宗朝東不惜與院長對峙，翻臉，直至揭竿而起。
李致的情商再低，也該看懂這件事了。
於是，當火燒到宗朝東的那一刻，他選擇撲了過去。
用一種近平壯烈犧牲的方式，回報了已經上頭的宗朝東。
對，只能是這樣了。
雖然看起來總是死氣沉沉的，雖然總是對宗老闆出言不遜。
但在關鍵時刻，李致心裡是講義氣的！
老宗如此鼎力相助，李致寧可把自己燃盡，也不能燒到他老宗一點眉毛！
想至此，眾人本是滿是費解的心神，逐漸安定下來。
再看屏幕中的李致，眼神也開始變得滾燙。
有種啊，小子！
如果你能過了這一關。
那今後我們也必須得站你了！
手術室內，虞靜很快封裝好了切片和溶液，快步離場。
短暫的騷動也隨之平復，除去機器的隆隆聲外，只剩一聲聲短促的報告與指令交相響起林小薇：「止血帶減壓完畢，患肢血流開放。」
李致：「巡迴開始計時。」
麻醉：「血管床擴張，收縮壓預下探，準備上去甲腎上腺素。」
李致：「去甲腎上腺素暫緩，收縮壓跌破75，或平均動脈壓觸及60再給藥。」
麻醉：「收到，但這樣會增加風險，我需要了解用意才能安排後續給藥。」
李致：「去甲腎會導致血管收縮，加速微塵等毒素進入靜脈內皮，增加栓塞風險，且不利於最大化體外過濾，我希望儘可能少用，留出藥量給後面風險更大的情況。」
麻醉：「收到主刀需求，麻醉重新評估用藥方案。」
宗朝東：「注意，T波微幅高尖，鉀離子和乳酸到達回流峰值。」
麻醉：「碳酸氫鈉已從輔路滴注。」
體外：「血液入環，到達離心杯。血濾系統達到預定平衡，未見機械性堵管。」
李致：「體外保持觀察離心杯，注意晶體濾出。」
體外：「收到。」
李致：「準備輸血。麻醉，中心靜脈追加0.5個量血小板，再加3單位冷沉澱。」
麻醉：「收到。」
麻醉：「患兒體溫上升0.4度，血氧飽和度微降至96%，可考慮用藥。」
李致：「應為正常免疫應答，暫緩用藥。體外，ECM0氧濃度上調5%。」
體外：「收到，已上調。」
宗朝東：「右臂影像顯示，注射點晶體溶解仍在繼續，並從肱骨向外擴張。」
麻醉：「血氧回升至99%，體溫穩定，未見繼續上升，血管張力自主恢復，當前血壓105/65，心率88，已度過灌注危險期。」
體外：「離心杯壁最外側析出灰藍色固態沉澱環，厚度約1毫米，質地緻密。」
李致：「巡迴，報時。」
林小薇：「距離去止血帶已達27分鐘。」
李致：「確認噬菌體及晶體溶解液入血安全。
「確認毒素與晶體微塵可被血濾系統析出。」
「開始準備低劑量噬菌體靜脈注射。
「15分鐘後。
「啟動全身系統性噬菌體治療。」
示教室內，當林小薇說出「27分鐘」，當李致說出「啟動全身系統性噬菌體治療」的時候，全場人才恍然一個哆嗦。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完全沒注意到————
密集的對話指令一個接一個————
操作更是令人眼花繚亂————
這就像是一條四處開戰卻又有條不紊的閃電戰線。
你根本來不及品味那些戰術，單是欣賞和讀懂就已經用盡每一根神經了。
而當你反應過來的時候。
我軍已四面開花，平推至對方的總部！
預想中任何危急的情況都沒發生，甚至用藥和輸血都很保守，為後續治療預留了大量的空間。
李致那不可理解的手術室掌控力和節奏把握，更是讓手術的觀感異常平穩。
這明明是一場危機四伏的搏命豪賭，但真正看下來，卻連一絲擔憂也都忘了產生。
這完全就不像是一次臨場冒險的實驗手術，反倒像是做過幾百次的日常——
示教室內的人甚至能感覺到，手術室內各崗位的人也都很舒服，沒有任何手忙腳亂，李致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送上最恰當的指令，並且提醒後續要點。
眼見此景，再看不慣李致作風的人，也不得不承認。
這場手術，和「臨場決定」、「意氣豪賭」完全不沾邊。
每個細節早在患兒進入手術室前就已經確定了。
不————早在上午會診前就已經確定了！
會診時，李致要求將離心杯納入血透系統，原來為了在此刻濾出晶體微粒。
飽和式備藥、備血，也正是為了稀釋毒素的風險，應對後續漫長的血透流程。
從眼前一系列穩得嚇人的指令來看，治療全程的要點，體徵指標把控，各種情況的預案也早已落實了，就算真出了什麼意外也一定能應對。
所以，眼前的順利與完美並不是什麼運氣。
全部都是基於臨床理性的周密設計。
當然，最後，最終，最關鍵的是————
賭對了！！
並沒有出現失血！
右臂上的斑紋的滲紅點也已經消退了！
那些微塵是安全的，並且已經被離心杯濾出！
那麼接下來，只要噬菌體沒有更進一步的毒性。
就只剩一馬平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