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低頭
眾人一陣恍惚的對視過後，普外主任最先開了口。
「所以————晶體微塵————應該是安全的了？」
旁人緊跟著點頭。
「血透這麼久也沒有出血或者堵塞跡象，大概率是安全的了。」
「晶體甚至真的從離心杯里肉眼可見地濾出來了————驚為天人————
「可按理說————這麼多東西入血，免疫系統總該有些反應的吧？」
「大概是免疫系統已經被完全抑制了吧，之前在神經減壓術的時候，李致不是已經要求大劑量注射糖皮質激素了麼？」
「我也想起來了！李致在會診後發來的需求清單里，特別要求血透用oXiris濾器，那個也能額外吸附一些細胞因子，濾掉免疫信號介質！」
「這麼看的話，李致一開始就決定讓患兒免疫休眠了，他認為引發免疫風暴會比噬菌體本身更危險————現在看來是押對了。」
「那臟器呢？這麼多混有毒素的血液流經臟器，就不會有問題麼？」
「至少現在不會，人工心肺和體外循環系統已經代替了患兒的臟器功能，她現在的臟器負載正處於出生以來的最低點，並不會有太大的血流量。」
「嗯————除此之外還在持續輸血，儘可能稀釋毒素，並隨時補充過濾損失的血細胞。」
「完美啊，這個設計真的是完美啊————」
聽著眾人的討論，黃明明只剩一臉茫然。
出血呢？
危機呢？
搶救呢？
怎麼什麼事都沒有？
怎麼比腎病透析還平穩？
一定是時間不夠————
一定是毒素劑量太少————
再等等————再等等————
靜脈注射後，更多噬菌體會開始工作，更多的晶體將溶液————
對，那時才會爆發！
在黃明明的失語中，手術室內，全面的靜脈注射已然展開。
讓大家出乎預料的是，始終激進的李致，此時突然一轉為保守，採取了極低劑量間歇式注射方案。
每次只注射少量稀釋過的噬菌體溶液，等待半小時，確定反應可控，患者體徵平穩，才換一個注射點，再注射相同的劑量。
第一個半小時就這麼過去————
依舊沒有任何意外。
第二個半小時，更換了離心杯。
透過屏幕，每個人都看到了舊杯中那厚厚一層像是冰泥一樣的晶體沉積物。
第三個半小時，開始腿部靜脈注射，增加輸血量，換離心杯。
第五個半小時，停止注射，靜候噬菌體自然擴增，換了三次離心杯，並要來了更多離心杯。
當時間到達第6個半小時的時候，濾出的晶體總量，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觸目驚心。
在麻醉醫生的精心把控下，陳美欣除了體溫心率稍有升高外，再無任何異常。
就在情況平穩到大家都要睡過去的時候。
咚示教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病理科主任滿頭大汗歸來，卻誰也不敢看，只握著手裡的幾張材料，匆匆行至曾強身旁，將材料俯身遞上。
「溶液生物毒性符合虞靜的觀察判斷。
「晶體微塵大小在300至500納米之間。
「邊緣呈————
「呈弧形。
「基本確定，無損傷血管風險。
「只要配合足夠強度的血透————
「溶液毒性，可以接受。」
聽到這些，曾強只是淺淺地「嗯」了一下。
這感覺就像之前在解剖室里宣布周國棟死亡一樣，仿佛一切早已是定局了。
旁邊的黃明明卻好像挨了一記悶拳一樣，整個人都往下塌了一下。
即便噬菌體靜脈注射早已開始，即便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即便濾出的晶體和毒素已然肉眼可見。
但他始終還是抱著那麼一絲僥倖。
可現在，連這一絲機會也都沒有了。
不————等等————
還有————
還有機會！
黃明明突然一把抓過病理科主任的胳膊，瞪著眼睛問道：「弧形？你說結果是弧形？」
「嗯————很多個小圓弧圍起來的弧形。」病理科主任答道。
「可李致剛剛說的是截角八面體對吧？？？」黃明明說著瞪向眾人，「大家都聽到了
吧？李致還說他看到了微塵邊緣的頂點，每個都是超過100度的鈍角對吧？」
眾人呆呆點頭。
「黃主任，這還重要麼？」普外主任問道。
「重要，當然重要！！」黃明明失控地抓過麥克風，重聲質問道，「李致，電鏡結果出來了，是圓弧邊緣，與你的觀察不符！」
「哦。」站在無菌區邊緣的李致隨口應道，「看錯了。」
「看？錯？了？」黃明明瞪目道，「這怎麼能看錯？？？你這是編造檢查結果！！這是醫療事故！！」
「事故在哪？」李致隨性四望道。
"..
————」黃明明頓時一噎，臉脹得發紫，重新醞釀了很久才再次開口，「編造檢查結果本身就是嚴重違規，醫療事故級的違規！！」
「沒有編造。」李致面無表情道，「我說得很清楚，是看錯了。」
「你就不可能看到！」
「你又不是我。」
「你————我不需要是你，這是基礎的光學原理！」
「那可能是幻覺吧，反正看到了。」
「所以你不否認違規了？」
「當然否認。再說一次，我看到了。」李致終於稍稍抬起了頭：「看錯了是能力問題，不是主觀違規。
「如果你一定要以事故定責，也等治療結束後再說。
「你現在這樣干擾治療，已經連外行都算不上了。
「最後，給我搞清楚。
「輪不到你來評判我。
「而是我，會清算你。」
轟此刻，那真正的一拳，終於遲來出砸到了黃明明身上。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想找到一個與自己同樣憤怒的人，一起同仇敵愾去抨擊李致的跋扈。
但是沒有，沒一個人臉上有一絲憤怒。
反倒是好像在看瘋子一樣看著他，更有甚者露出了戲謔的苦笑。
尤其是葉子文。
她好像真的已經在考慮事後該如何清算了。
黃明明只好轉望曾強，轉望這個最後有可能支持他的人。
曾強卻一眼也沒看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站起了身。
「細節先放一放，患者才是第一位的，既然治療這麼順利，就先不要打擾手術了，其它的，事後再開會復盤。」
他說著，又轉望眾人道：「後面，手術室有需求隨時滿足，在患者脫險前，各科室務必全力配合異常病理科工作，無論是技術、人力還是耗材與血源。」
說完這些，曾強看向了葉子文，稍稍低頭，做出了請示的表情。
待葉子文點頭回禮後，曾強便是一個揮手：「感染科、重症科留下協助。
「其餘人，回崗吧。」
說完，他便當先起步離場，再沒多說半個字。